她動作卻比我更快,迅速旋至一丈開外,撤步回袖,目光溫和、面容平靜道出一句話——“殺了我,你覺得聶宿會原諒你麼?”停頓片刻,清淡一笑,“況且,你如今眼睛的清明都沒有了,我只消略施仙法,滅了這燭燈,你便是拼了全力,估計也打不過我。”
她什麼都知道。她知道我眼睛的清明給了孟澤,她知道我心裡敬重聶宿不忍下手傷他心上人。
劍身不曾膽小顫抖,可在我手中到底也沒能刺出去。兵書有云,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她同南宭都是攻心之人,用得最熟練也最鋒利的兵器都是言語,將你的心傷個完整。
玉蟾吞吐,恍惚之間已是三月初一,雲影幢幢,新月如勾。
那一夜我想了很久啊。
手中的酒飲了一壺又一壺。
我想捏過扇子給自己些心安,卻不慎握住扇劍劍刃,割得掌心生疼。桌案之上是那捲卦書,不料血水落上,卦書背面竟漸漸顯出字來。
我心下一驚,捲起來放在燭火旁邊一看,那幾句卦語竟是接著卦書正面所寫——
“魚鱗數眾,可補銀河;魚鰭數寡,可護北斗。
魚目數雙,可填相思;似此銀魚,夙緣繞之。”
幾行卦語入目,本神尊早已僵住,動彈不得。
這……這四句話裡已有三句成了真——“魚鱗眾多”,當年被聶宿剮下來補了銀河的星辰,這一樁不假;“魚目數雙”,去年十二月眼睛的清明被我取下來,給了我的心上人孟澤,這一樁也不假;而“夙緣繞之”,是南荒帝九闕提醒我的“你身上怕是牽扯了前世的夙緣,業果如火,當避當斷”。
如今——只剩下“魚鰭數寡、可護北斗”這一句。而這一句,業已昭然。
北斗星宿七顆顯星、兩顆隱星,星宿裡的玉衡、搖光二星已於幾萬年前隕滅,去年洞明星、天璇星也相繼應劫,而那由北斗星宿向其而生的北上天的紫微帝星,星光亮已經黯淡。天帝在三月初一這一日、也就是今天,於九重天上、翰霄宮裡,大擺宴席,專門請我。為的就是北斗星宿裡這幾顆星辰。
好一個“魚鰭數寡、可護北斗”啊。
我也終於了悟,我為何縷縷跟這星辰扯上關係。從文兒、到尹錚,從勻硯,到南宭。他們身後哪一個不是有星辰夙緣?他們哪一個不是出現在本神尊仙途裡、或多或少由我參與。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統統都在這卷卦書上!
我舉起卦書,從前往後又看了一遍:
“九天有魚,煢煢而遊。維眸其明,維身其銀。
銀河有劫,星落光隕。若銀魚耳,可化星辰。
魚鱗數眾,可補銀河;魚鰭數寡,可護北斗。
魚目數雙,可填相思;似此銀魚,夙緣繞之。”
我終於知道,那困著我的樊籠、叫我屢次受傷卻躲不開逃不出的樊籠是什麼,原來是這幾行卦語。
那一夜,有些長又有些短。直至這凡間青樓燭火寂滅,直至這滾滾紅塵都成清酒入肺腑。
我了悟了前塵後果,卻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仙途為何這般曲折。
但我向來不喜自怨自艾,也向來不恥臨危而逃。
有些事,我清醒得很。
你說這天下蒼生若在這一劫之間盡數滅亡,這世間該是何其荒涼的景象。
你說這四海八荒若在這一夕之際全然傾覆,這六界該是何其墟廢的模樣。
孟澤他也是這蒼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