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紅成一片卻依然笑得極開心的模樣,突然覺得天帝大人沒有那麼叫人可恨了。他有一個率真歡脫的女兒,是他的福氣。
後半夜,她與我聊得十分盡興,卻壓著聲音,未曾吵醒身旁酣睡著的勻硯。她骨子裡,倒也是個細心溫柔的姑娘。
我便藉此機會向她問了問良玉神君的一些事。
婧宸這個性子,我大概也能摸得透了。率真得不像話,心腸軟得也不像話。為了一個仙逝的故友良玉,來找上我,我並不覺得生氣,反有些動容她這股子義氣。說到底,“朋友”二字無關生死,你仙逝而去,我卻不能放棄你。
“良玉是個極傻的姑娘,我在這天上地下混了好幾萬年,也沒見過再比她傻的了。有些事情叔爺爺他從不讓人提及,但是你是他故友,我給你說一說也無妨。事情要從叔爺爺卸任天帝一位、隱居三十五天專心養花種草開始說起。有一日,他在三十五天一株杏花樹下看一個仙子作畫,那仙子還是當時管姻緣的老頭兒給他推薦來的,想給他牽線,讓他早日成親。可是這時候書上落下來一枚鳥蛋,鳥蛋落盡筆洗裡,冒出來一隻小鳥,叫叔爺爺撿著了,他便無視了那姑娘,並且自此再沒待見過其他姑娘,專心致志養鳥……這鳥啊,後來長開了才發現是隻小鳳凰。”
“這隻小鳳凰就是良玉?”
“對。叔爺爺一開始很寶貝她,可是後來待她有了一些情絲之後,叔爺爺便把她送給因邈佛祖養了。自此兩萬年過去,他再也沒見她。兩萬年後,良玉出落得極好看,卻陰差陽錯又喜歡上了叔爺爺,這一喜歡就喜歡了五萬年,到她七萬歲。其實叔爺爺是寶貝她的,可是奈何叔爺爺的表妹,我一個叫拂靈的表姑姑,從中作梗,叫良玉好不傷心。以至於衝動之下……”她說道此處突然頓住,眼裡泛上些水霧。
我隱約覺得接下來的事情不太好,忙問,“怎麼了?”
“良玉她便是傻在這裡,剖了半顆心換來了一場跟叔爺爺的凡間情緣。可還是慘淡收場。回來後不慎落入忘川海,記不得任何人了。那時叔爺爺也在忘川海經受了一劫,被壓在九黎山下五萬年不得出。那五萬裡,良玉同孟澤兩情相悅,可是後來卻被孟澤甩了。她十二萬歲那年再次遇到叔爺爺,到底是本心使然,她一直喜歡叔爺爺、叔爺爺也未曾忘記她。可是孟澤吃了一個大醋,手段毒辣,害得良玉僅剩的半顆心不能用了。”
她轉過頭去,背對著我抬袖子抹了抹眼淚,安穩了情緒才又道,“良玉後來找回來了丟失的心臟。可是那心臟化成四塊紫玉,是能生骨血、能化魂魄的寶物。四塊紫玉都救了旁人,可卻唯獨沒有一塊留著救自己。她心臟再不能用,最後便是這樣過世的。”
我聽完這些話,卻不知說什麼。這良玉神尊果然是傻。可她卻也是大善之人,願捨己救人,是她生來的慈悲。
她忽又握住我的手:“素書神尊,你死了十四萬年了都能復活,你說良玉她能不能活過來?”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我也想問個明白神仙,我的聶宿大人死了這麼久,還能不能活過來。
“你可知道良玉神君墳塋所在,今晚能不能帶我去看看?”我問。
她想了一會兒,“好,不過她過世時候灰飛煙滅,只有一個衣冠冢立在三十五天。”
當夜,我同婧宸便乘了祥雲奔到了良玉的墳塋。
三十五天花木繁秀,她便葬在這紛繁的花木裡。白玉碑上只刻著“吾妻良玉”四個字,想必只是長訣他自己所刻,這地方也只是供他自己來思悼。
我虔心拜了三拜,正欲跟婧宸回去,忽聞窸窣的響動,抬頭時候便看見不遠處的花木裡浮現一個影子。
婧宸自然也發現了,當即凜了神色喝道:“誰在哪裡!”
從層疊的花木中間走出來一個神仙,墨袍肅然,眼神清冷,只是眸子帶了模糊的堇色。
我如何也沒想到會是他。我開始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到底錯在哪裡。只是心裡莫名其妙慌了一慌。
婧宸已經將我擋在了身後,明月晃晃,四周通亮,我聽到婧宸清清楚楚說了一句:“孟澤玄君,別來無恙!”
我似聽到了靈臺上天崩地裂的聲響,滾滾巨石鋪天蓋地砸在我身上,我像是又經歷了一遍被剮魚鱗、被剃魚骨的劇痛。
緊接著聽到自己喉中發出的顫得極厲害的聲音——
“你……你不是孟澤那混賬的男夫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