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我今天就要住在這兒,看看誰敢拆城牆去給鬼子修墳,我不懂什麼叫招商引資,我就知道,人要是不知道自愛,誰也不會瞧得起他。”白鬍子不依不饒,繼續大聲嚷嚷。
“行了,白音老哥,你給孩子留點兒轉圜餘地吧。”張松齡看胖子實在可憐,抬起頭,大聲幫腔。
“你是哪衙門”白鬍子老漢正在火頭上,立刻把目光轉向了張松齡,嘲諷的話才說了一半,身體卻像中了邪般僵在了當場,好半晌,踉蹌了幾步,用顫抖的聲音試探道,“你,你是張胖子,是你嗎,你怎麼過來的,這大白天的,你可別故意嚇唬我,。”
“你才是孤魂野鬼呢。”張松齡情緒也非常激動,抹了下眼角,大聲回敬,“咱們倆什麼時候交情到那份上了,讓我死了也忘不了你。”
“是活人就好,活人就好。”白音立刻就忘掉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像個小孩子般向前晃了幾步,雙手拉住張松齡的胳膊給自家當官員的孫兒介紹,“小巴圖,這就是你張爺爺,當年要不是他,咱們一家人肯定全都完蛋了,趕緊滾過來,給你張爺爺磕頭。”
“張爺爺。”胖子官員又被弄了個滿臉通紅,走上前,深深向張松齡鞠躬,“我常聽我爺爺提起您,您這次怎麼有空回來了,怎麼也沒提前通知一聲,也好讓我安排車去接您。”
“滾蛋吧,你張爺爺想坐車,輪得到你去接。”見自家孫兒不肯給張松齡磕頭,白音抬起腳,一腳將他踢出五尺開外,隨即緊緊拉住張松齡胳膊,彷彿對方隨時會跑掉般,大聲嚷嚷,“回來,回來就好,走,趕緊去我家喝酒去,咱們哥倆,今晚一定要喝個痛快。”
“我現在可是喝不動了。”張松齡任由對方拖著,大步走向人群之外,“我這次,是帶著我的小孫子一起回來的,約翰,趕緊過來見過你白音爺爺。”
“白音爺爺事。”終於見到一個活著的,故事裡的人物,張約翰帶著幾分好奇,向白音深深鞠躬。
“好孩子,好孩子。”白音笑呵呵地將張約翰攙扶住,同時用另外一隻手在自己身上來回摸索,找來找去,終於在腰間摸出一塊帶著體溫的玉佛,笑了笑,用力按在了少年人的掌心處,“拿著,讓佛祖保佑你一生平安喜樂。”
“這”張約翰雖然不瞭解玉石文化,卻也知道此物價值不菲,趕緊抬頭向自家祖父請示。
“讓你拿著就拿著吧,你白音爺爺是個大財主。”張松齡點點頭,笑呵呵地吩咐。
白音立刻把眼睛一豎,反唇相譏,“你才是大財主呢,你們老張家當年差點把生意做到外蒙去,要不是你這小混蛋太敗家,說不定現在連半個黑石城都能買下來。”
兩個老頭互相逗著嘴,轉眼就把胖子官員和藍西裝等拋在了身後,看看周圍沒有閒雜人員跟上來,張松齡突然停住腳步,帶著幾分得意追問,“你個老東西,今天又唱苦肉計給誰看,難道以巴圖現在的身份,也阻止不了給小鬼子立碑的事情麼。”
“都這麼大歲數了,你就不能裝會兒糊塗,。”九十多歲的白音,衝著八十多歲的張松齡翻翻眼皮,恨恨地說道,“你一出面,我就知道又被你看穿了,巴圖那混蛋骨頭太軟,不敢跟其他幾個常委全鬧翻了,而另外那幾個,都是急著建功立業的主,只要能把日本商人招來,他們才不在乎給誰立碑呢。”
“然後你就”
“我今天在這裡一鬧騰,市委表決時,巴圖就有理由投反對票了,然後再想辦法朝報紙上捅一捅,估計就能把給小鬼子立碑的事情,徹底給攪和黃掉。”白音擠擠眼睛,像小孩子偷到了糖般得意。
“至於麼,你也是當過地委書記的人,就不會透過正常途徑去”張松齡不理解白音的難處,看了對方一眼,不屑地數落,話說到一半兒,才忽然意識到白音性格便是如此,向來能走彎路就不直行,況且這老傢伙也離休十多年了,在政界的影響力早已趨近於零,能想出這一招苦肉計來,其實已經非常難得。
二人曾經在一起共事好幾年,所以很多話根本不用說完整,猜到張松齡心裡的想法,老白音忍不住苦笑著搖頭,“老了,當年認識的人,沒的沒,帕金森的帕金森,我的話,早就沒人聽了,現在的年青人啊,為了賺錢,什麼都可以賣,唉,算了,算了,咱們不提這些,你個老東西,怎麼突然想起回來看看了,。”
“趁著還能動彈,就出來走走,看看你,看看老方,然後再去給老彭和黑子兩個敬一杯酒。”看了一眼白音稀疏的眉毛和頭髮,張松齡實話實說。
都是在槍林彈雨中打過滾,兩個老人真的不在乎什麼口彩不口彩,只是提起當年那些朋友的結局,心裡不覺有些黯然,彭學文居然被軍統自己給清洗掉了,方國強先當右派,又成了極左,一生不合時宜,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記憶,而周黑炭,自打和平時代來臨,就轉業去管農牧,專門研究如何利用草原上的季節河種水稻,前後花費了近二十年才終於出了成果,中央主政的某位中央領導親自點了他的名,在北京接見了他,不久那位領導折戟沉沙,周黑碳當年做土匪的事情也立刻被眼鏡明亮的革命群眾給翻了出來
“改天咱們倆一起去給黑子上一碗大米飯吧。”輕輕揉了下眼睛,白音低聲建議,“我聽他的獄友說,那年過年時,他一直嚷嚷著要吃碗大米飯,結果看守卻嫌他鬧事,把他單獨關了小號,一關就是五天,等過完了年,想起把他放出來時,屍體早就硬了,銬子上啃的全是牙印兒!”
“唉!”這段往事張松齡早就在白音的信裡讀到過了,心中的痛楚得早已麻木,他不知道自己該去怪誰,那位瀆職的看守,八十年代初期因為抓捕越獄的逃犯,被後者用匕首捅在了腎臟上,當場犧牲,而當年召見周黑碳並牽連他身陷囹圄的那位高階領導,因其最後的所做所為,永遠也不可能被平反。
“唉。”白音也陪著低聲嘆氣,“那年代,瘋得厲害!要不是你關鍵時刻出面替我作證,我估計也早就跟黑子做伴兒去了。”
忽然間,他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望著張松齡的眼睛,鄭重請求,“你當年到底是怎麼跟調查的人說的,好些人都替我喊冤,卻全都不頂用,可你當時因為站錯了隊,早就被踢到二線工廠裡去了,怎麼反而能幫我把裡通外國的罪名洗掉。”
“這個”張松齡的情緒立刻從哀傷中被拉了出來,訕訕地撓頭。
看著他滿臉尷尬的模樣,白音的好奇心愈發旺盛,用力拉住他的衣袖,大聲催促,“趕緊說,別賣關子,咱們倆都這歲數了,你還想讓我到死都整不明白到底是怎麼逃過了一劫啊,。”
“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說了幾句大實話而已”張松齡被逼無奈,只好苦笑著招認。
“什麼大實話,你小子應該不會落井下石吧,應該不會,要不然,他們也不可能放過我。”
“我只是跟他們說,白音這老傢伙雖然很不地道,但卻不是個傻子,當年吃了敗仗,被孫蘭峰追得連口氣兒都顧不上喘的時候,他都沒向國民黨投降,如今全國河山一片紅了,他怎麼還可能傻到再去跟國民黨特務勾勾搭搭,,除非他腦袋給驢踢壞了。”
“你個小王八蛋,居然敢瞧不起我。”白音先是一愣,然後勃然大怒,舉著拳頭衝了過來。
張松齡轉過身,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大笑著回應,“你個老東西,翻臉就不認人了是不,連救命恩人都打,說你不地道還冤枉你了,。”
兩個老頭一個逃,一個追,在夕陽中越跑越遠,越跑越遠,身體慢慢融入金色的晚霞中,越來越年青,越來越年青。
“嗚嗚,。”有過路的火車拉響汽笛,數只野鳥被驚得飛了起來,飛過黑石市標誌性的城樓,飛過鱗次櫛比民居,飛到巨石祭壇上方,乘風翱翔。
巨石祭壇中,幾縷青煙慢慢湧起,被晚風吹散,飄飄蕩蕩飛向遠方,飛向天與地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