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這家公司是我們籌建指揮部報上去的,具體工作是我們做,我們報材料,給鍾國慶批。”
“那麼可不可以說,用這家公司實際上是你們定的。”
“定是鍾國慶定,我們提供情況,也起一點作用吧。”
“你說的我們是指誰呢,你和邊曉軍?”
“主要是邊曉軍吧,怎麼了,他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你認為在選定工程承包商的過程中,出沒出過什麼事兒?比如: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腐敗現象?”
我想了想,一時想不出什麼,就說:“我們這工程,總的還行。現在土建方面也完工了,聽說質量還不錯。要有事兒也是邊曉軍的事兒,總不會是鍾國慶腐敗吧,這公司就是他自己的。”
女的看了那男的一眼,然後衝我問道:“你怎麼肯定除了鍾國慶之外,就只有邊曉軍有可能腐敗呢,別人就不可能了嗎?”
我笑笑:“別人,別人可能想腐敗,輪不上。但凡想搞點腐敗的人,多少總得有點權吧。”
那女檢察官也笑笑:“你想腐敗嗎?”
我一愣,知道她是開玩笑。不過他們這種司法人員開玩笑都開得陰森森的。我說:“我也犯不著腐敗。”
“為什麼?你和邊曉軍有什麼不同嗎?”
“當然不同啦。”
“怎麼不同?”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不該說我那時候是鍾國慶的駙馬爺,我是國寧家族中的一名準成員。而邊曉軍只是一打工的,別看他是我的頭兒。
“你們不同在哪兒?”
那女的不知為什麼盯住這個話題,非要問到底似的,我不想再說我和鍾家的舊事,便敷衍道:“腐敗的事兒,別找我,我還沒到那個檔次。”
兩位檢察官都不作聲,沉默了一會兒,女的說:“好,咱們今天先談到這兒。你也再想想我剛才問的那些問題,你要想起什麼感到需要找我們主動談一談的,就找我們。我們給你留個電話。”
我聽著這話有點彆扭,好像我真有什麼問題得老實交代似的。我想這大概是公檢法人員的職業病,看什麼人都覺得有問題,有話不會好好說。我沒作聲,看著那女的寫了個電話號碼留在茶几上,他們告辭的時候,我也挺冷淡的。
這事過了之後的第二天,我和安心接小熊出了醫院。小熊見到我比見到安心還要親。這孩子高興時滿臉的乖乖相說不出有多麼的打動人,手鉤著你,臉貼。我以前從來不喜歡孩子的,現在也不喜歡,只有小熊除外。
接小熊回家家裡就顯得熱鬧起來,充滿了生氣。我的心情也隨之好轉,工作的事也不多操心了,反正能不能成全都聽天由命。往往不去想的事情反而來得更快,兩天之後劉明浩路過三環傢俱城的時候就進去告訴安心,我那事成了,讓我星期一帶上身份證和學歷證明什麼的上龍都大酒店人事部面試去。
星期一上午八點一過我就到了龍都大酒店的人事部,面試很簡單,問了幾句話,看了我帶去的一應證件證書證明,然後就讓我填表。又過了兩天,通知我去報到上班。洗衣廠廠長一看我長得挺順眼,跟我認真聊了聊,就決定不讓我做機修工了,改做業務推銷員。他們那洗衣廠特別大,員工有將近一百人。龍都大酒店內部的活兒也就夠吃個半飽,他們還得拉社會上的活兒,有好多大使館,外國商社都在他們這兒洗衣服,洗窗簾,還請他們上門洗地毯什麼的。他們原來有一個業務推銷員,但形象太寒磣,而且外語不行,外國人的生意一直拉不住。
於是我就在龍都洗衣廠幹上了。跟劉明浩當初說的差不多,每月工資獎金一千掛零,管兩頓飯,可以在單位裡洗澡,上下班還有班車。而且,我是搞推銷的,還給我配了一臺漢顯的BP機,還發我一身不太合體的西服,我沒穿。每天出去都穿自己原來的西服,我的西服有“都彭”的,有“華倫天奴”的,最次也是“皮爾•卡丹”的,穿上去特貼身。我們廠長還同意免費給我洗燙。這西服一穿廠裡的師傅都說這小夥子真是漂亮,有個老師傅還想把她的閨女介紹給我談戀愛呢。
上班的頭一個月我就拉來四個新客戶,其中一個是一家自己沒設洗衣廠的小賓館,一下子給廠裡增加了近五萬元的營業額。按廠裡的銷售獎勵辦法我個人提成九百多塊錢,我和安心的生活一下子顯得寬裕起來。那個月我掙的加上她掙的,一共有三千多塊,我們一到晚上上了床就討論錢多了怎麼辦,該給小熊買些什麼東西,該拿出多少錢還給劉明浩和潘隊長他們,等等。
我在龍都大酒店洗衣廠工作了一個多月,心情很好。也許是經歷了生活的磨練,也許是體會了工作機會的難得,我的表現有時好得連我自己都能驚訝起來。我不出去推銷的時候,就常常主動幫其他師傅幹活兒,乾洗、大燙、發貨、接單,什麼活兒都幹過。我才來一個多月,就得了一塊酒店服務質量委員會發的紅色微笑牌,據說全店將近兩千人每個月紅色微笑牌只發六七個,而且大都是一線員工獲得。洗衣廠是二線單位,我得了這個紅牌是整個兒洗衣廠的光榮,我的照片還因此掛在了職工食堂門口的光榮榜上。
可惜這樣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在我的新鮮感尚未結束的時候,我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就突然地以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式結束了。
那天我因為要等一位非洲使館的外交官來取衣服,沒有出去跑推銷。那外交官是我新拉來的客戶,脾氣古怪,有點挑剔,我怕別人處理不好,就留在廠裡等他,順便幫其他人往餐廳裡送檯布。我們一個包房一個包房地送,送到大餐廳,一個穿黑西服的管理人員走過來,問我:“你是叫楊瑞嗎?”我不知道這人是哪個部門的,但臉熟,好像在職工食堂吃飯時見過,便答:“是啊。”那人又說:“你來一下。”我就跟著他走,手裡還抱著一摞洗淨漿好的檯布,一直走到餐廳外的一個雪茄吧裡。那個雪茄吧還不到營業的時間,但裡邊好像有人。我跟那黑西服走進去。雪茄吧裝潢很古老,傢俱都是深色的,光線也是暗暗的,從陽光充沛的大走廊走進雪茄吧眼睛總要適應一陣。但我能看清屋裡有兩位是飯店保衛部的幹部,還有兩位民警,戴著大蓋帽站在暗影裡,如我夢中一樣面目不清。另有一位中年人站在前面,我認出來了,就是一個多月前來過我家的檢察院的人,是那個一聲不響地做記錄的男的。
飯店保衛部的人見我進來,向檢察院那個男的點頭使了個眼色,那男的就先衝我開了口。他明明見過我,一上來還是例行公事地問:
“你叫楊瑞嗎?”
他的口氣比那天在我家還要橫,橫多了。我皺著眉答了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