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盧山老師對電影史和電影理論的瞭解確實很多啊,無論是誇獎還是批評,我們都誠懇地接受。嗯,嚴河舉手了——”
他一說,其他人都往陸嚴河的方向看了過去。
只見陸嚴河坐在觀眾席間,高高舉起了手,示意自己還想要發言。
馬上有人送了話筒過去。
陸嚴河站了起來,接過話筒,說了一句謝謝以後,才笑著說:“很難得能夠在一場電影的提前放映場裡聽到批評,很新鮮。”
他深吸一口氣。
“本來我已經發表過我對電影的感想了,不應該再發言,但盧老師剛才問我怎麼對這部電影誇得出來的,又對他的電影審美觀做了一番表達,我覺得,我可能需要做一下回應。”
陸嚴河點點頭,說:“首先我需要回應的是什麼?我剛才對這部電影的誇獎,是真心這麼想的,還是客氣一下?我要說,是真的。今天我來觀看這部電影,是受到了曾橋的邀請,但我們都是自己拿著話筒在說話,自己說出來的話,自己負責。”
“其次,到底要怎麼評價《雷霆》這部電影?”陸嚴河說,“如果你讓我站在一個非常高的評價尺度去評價這部電影,它確實不夠好,但那樣的評價並不公平。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吧,如果我們都用九十分的標準去評價所有的學生,那一大半的學生都是差生。因為最好的,永遠是最少的那一撥。對電影而言,我的評價標準也是一樣的,這不是一部藝術片,它是動作片,動作片就是簡單、粗暴、爽嗎?如果它那麼簡單,我不至於當了這麼久的演員了,到現在沒有正式拍過一部動作片。”
“那《雷霆》這部電影,我為什麼會誇它的動作場面讓我很驚喜,因為很簡單,它這方面就是做得好,對於動作片愛好者,可以從這部電影裡看到很多的驚喜——我必須承認,我並不算是一個動作片的愛好者,當然,我想盧老師也不是,盧老師剛才從角色、從故事、從導演手法各個角度去解析了他為什麼認為《雷霆》很庸俗,但唯獨沒有從動作設計和動作場面的角度去評價這部電影的核心,動作,所以,我貿然有這樣的猜測,如果我猜錯了,盧老師請見諒。”
“對我來說,我只是一個作為從業人員的觀眾,我也不是這部電影的參與者,不知道背後的製作故事。我受邀來觀看這部電影,我在實話實說的基礎上,其實有一個任務,就是站在我的角度,告訴還沒有走進電影院看這部電影的觀眾,他們能從這部電影裡看到什麼。”
“那我要告訴觀眾,這部電影去探討複雜的人性嗎?也沒有精神的豐富度?或者說,嗯,這部電影很庸俗,因為很模式化。我說一句唐突的,拜託,哪個動作片,不模式化呢?好萊塢每年要做多少模式化的動作特效大片?這影響它們在全球票房大賣了嗎?影響喜歡這類題材和風格的觀眾,繼續喜歡嗎?”
陸嚴河聳聳肩膀,笑了笑。
“我尊重盧老師說的這一切,但是,電影雖然屬於所有觀眾,可是我們必須要意識到,不同的題材有不同的觀眾,不同的觀眾有不同的需求。除了極少數的經典電影,它能打破界限,獲得絕大多數觀眾的喜歡,其他時候,我們能夠讓自己的受眾喜歡,已經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陸嚴河說完這些以後,全場忽然掌聲雷動了起來。
臺上的主創人員也臉色緩和了下來。
這個小插曲其後在網路上也引發了熱議。
其實,不少人還是覺得陸嚴河說得不對。大家認為,陸嚴河這是在狡辯,明明是一部電影是不是好電影的討論。盧山雖然說得比較過分,但是他沒有撒謊,他在說真話。
陸嚴河沉默、猶豫。
他確實沒法說,他真的覺得《雷霆》很好,值得大家去看。而且,如果不是盧山在現場說的那些話,讓他覺得盧山針對性很強,甚至給他一種故意在譁眾取寵的感覺,他也不會發表那麼一個長篇大論。
在這種情況下,《雷霆》在四月三十日上映了。
首日票房突破了3700萬,位於當日票房榜第一位。
也因為這個票房成績,它在五月一號當天、有四部電影上映的時候,也還是留住了17%的排片。
然而,這部電影在觀眾之間的口碑確實很一般。
倒不至於說有很多人罵它是個大爛片,後悔去看了這部電影。
但是,陸嚴河關於支援這部電影的發言,被很多人拿了出來,做成截圖,表達對陸嚴河的失望。
很多人都說,自己是因為看到陸嚴河的推薦才去看的這部電影,怎麼都沒有想到,陸嚴河竟然會推薦這樣一部電影。
這是一次讓陸嚴河自己都沒有意想到的“滑鐵盧”。
他的團隊也只能儘可能地幫他降低輿論負面影響。
陳梓妍說:“你以後還是少去參加一點這種給朋友站臺的電影放映會了,太敏感了,別人說什麼其實都還好,但似乎你說的話,都會被人無限放大。而且,在那種場合下,你即使看的是一個比較平庸的片子,也不得不誇幾句,被片方傳播,反而讓一些不喜歡片子的觀眾認為是你的問題。”
陸嚴河挺不舒服的。
一方面,情感上,他認為朋友有戲上,幫忙佔個臺,吆喝一下,怎麼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另一方面,他自己心裡面也清楚,這一次的《雷霆》所引發的爭議,不能全怪盧山,他自己無法拋下情面說真話,他自己一樣要承擔這個後果。
或者說,轉發宣傳一下都好,可以做“增加曝光”的事,但儘量不要避重就輕地說一些自己也心虛的話。
“但是,梓妍姐,我現在自己都沒有想清楚,如果說,我也覺得電影要是不夠好,就不要公開去推薦,其實,真正讓我發自內心想要推薦的片子,沒有幾部。”陸嚴河說出了自己困惑,“可是,理智上,我是真覺得我說的沒有錯,所以我才會那麼說——難道一部只有六分、七分的片子,就不值得推薦了嗎?如果它有閃光點,或者是對某一部分觀眾,它確實是一部值得看的電影,我也不能推薦嗎?”
如果不是陸嚴河自己很矛盾,他就直接吃一塹、長一智,以後不去幹這種事情了。
陳梓妍說:“嚴河,關於這種情況,我只有八個字送給你,身在其位,身不由己。你既然現在已經成了華語電影的代表性人物之一,是最有號召力、影響力的電影人,那你就更愛惜自己的羽毛,尤其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話。你永遠不會知道,有什麼人會把你說的話當金口玉言,那是因為他們對你百分之百的信任。你和曾橋關係好,你去幫他做一下宣傳,OK,但別輕易背書,尤其是當你自己也意識到這個片子沒有那麼好的時候,它有優點,OK,我承認,片方會實事求是地使用你的發言嗎?不,,片方會拿你當宣傳物料,大面積地推廣:陸嚴河支援《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