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沉寂下來,人人都在思量,至於思量什麼,就各懷各的心思了。
半響之後,賈似道又看了一遍手裡的公文,把紙扔到桌上,仰天嘆口氣,幽幽的道:“如今之計,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漢水河谷硝煙未盡,蠻將長孫弘還在裡面打掃戰場,沒有發現忽必烈的屍首,這倒是一件不幸中的萬幸,不管怎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要派人過去尋找,如果是活人就是天佑我等,如果死了……”
他頓一頓,又嘆口氣:“那也要把屍首找回來,送回去解釋一番,道明兩國交兵總有意外,只要能議和,我們多賠點錢也行啊。”
“這也是朝廷的意思,官家不想打仗,兵戈一起,黃金萬兩,不如年年用些銀錢換個平安。”他最後補充道。
眾人聽了,也都覺得唯有這個辦法可行,眼下不知具體情況,還不能妄下判斷,賈似道不愧老成謀國。這場戰亂,歸根結底因賈似道接受範用吉的投降而起,要上溯源頭,賈似道難咎其責,如果議和不成,賈似道肯定會有波及,所以忽必烈死掉,他是最惶急的。
樹倒猢猻散,賈似道這棵大樹本來枝繁葉茂,可以乘涼,如果倒了,那麼攀附於他的在座諸位,就得另想別處抱大腿了。
話音落地,宴席就草草的散了,離開的人**頭接耳的竊竊私語,留下的賈似道愁雲慘淡來回度步,這一段時間,都得這樣子過了。
…….
漢水河谷延綿七百里,河岸上打得天昏地暗,與河上打魚求生的普通人家來說,卻是如隔岸觀火。
河岸兩側,是兩個天地,左岸是戰場,因為這邊土地開闊便於軍隊展開,而右岸全是秦嶺餘脈,起伏的山勢就挨著江水延綿伸展,好像一道山牆一樣壓著漢水,而河水浩瀚,波濤寬廣,河上沒有渡橋,一些渡口也早就沒了船影人蹤,唯有一些漏網的漁舟,躲在岸邊草叢深處一邊小心的隱藏著船隻,一邊膽戰心驚的看著對岸烽火連天的廝殺。
在其中,混有一艘稍微大點的船隻,也就不大那麼顯眼了。
這是一艘尋常的江河貨船,並不大,單桅平底,停在洵州附近漢江上一片蘆葦蕩裡,船艙中坐著七八個人,著漢服打扮,在他們周圍,都是一些貨擔箱籠,看樣子,是一群客商。
這些人不像一般宋人客商那樣戴的幞頭,都是一色的氈帽,帽簷寬大,把整個頭都罩在裡面,縱然天氣並不寒冷,他們也不肯把帽子摘下來。
船在蘆葦叢中,放下了桅杆,從外面看進去,除了一片蘆花飄蕩,什麼也見不到,船和人躲在裡面,很安全。
而在船上,從蘆葦杆的縫隙裡,卻可以潦草的看到對岸的煙塵,稍稍側耳細聽,那驚心動魄的喊殺聲與吶喊聲,聲聲入耳,就連澎湃的江水,波濤拍岸,也無法壓制住這樣令人心悸的聲響。
一個麻衣麻鞋夥計樣打扮的人,趴在船幫子上眯著眼偷偷摸摸的朝對岸望了許久,方才爬回來,貓著腰進了艙室,大概趴得累了,頭上出汗,他取下了頭上氈帽扇風,露出髡髮來。
艙室裡的其他人,見他進來,都七嘴八舌的發問:“怎麼樣?”
夥計點頭:“貌似平靜了許多,岸上來往奔走的軍人也少了,大概再過幾日,這一帶就會太平了。”
艙中的人都是跟夥計一樣的麻衣穿著,聞聲大喜,紛紛雙手合十朝天禱告:“佛祖在上,謝天謝地,這天殺的兵災終於要過去了,我們在這裡耽擱許多時日,也有熬過去的一天!”
艙室中間,一個蒲團上坐著一個年歲老成的人,衣著比其他的人要華麗,雖然外面套著布衣,但裡面露出來的綢緞領子彰顯出此人是這夥人裡,最尊貴的一個,也就是這夥人的頭。
客商的頭,當然就是東家了,其他的人,都是夥計。
東家叫做烏延胡裡罕,女真商人,世居西京,常年往來於金宋兩地,南貨北賣、北貨南販,從中賺取鉅額差價,因為在漢中有分店,所以漢水也是常常走的,對沿途山水非常熟悉,這次蒙宋交戰,事發突然,他也能在夾縫裡尋找到一個僻靜處,安安穩穩的藏好自己的一船家當。
烏延聽到了望的夥計這麼說,心也放了下來,掂著鬍鬚道:“好啊,藏在這裡許多天,糧食都快吃光了,趁著今日夜黑,我們就起帆溜走,趕往襄陽,這一趟生出橫禍,兆頭不好,得趕快把船上貨物交割了,在宋國境內避一避才是。”
眾人都稱是,那剛進來的夥計卻指著艙室正中,出言道:“東家,我們走掉是自然的,這個人怎麼辦?”
在船艙中的地板上,躺著一個渾身赤條條的人,髡髮小辮,眼目緊閉,昏昏然的睡在那裡,不知暈過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