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安城御街北段,往西邊折過去,過兩條橫街,轉一個彎,就是清水坊。
這裡距離城北最為熱鬧的北坊,比較遠,街巷幽深,往來行人零零落落,勾欄瓦子不會在這樣人口較稀少的地段開設,酒肆飯店也不會在這裡落址。附近都是大門大院,有錢人的住宅區,非常清靜,所以地皮很貴,能在這邊買宅院的,都是闊戶有錢人。
閻彪的府邸,就在這條巷子頭一家。
巷子口有個豆腐店,閻府的家人,常常出來就近照顧生意。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寬皮大耳,一看就是憨厚的老實人,他家的豆腐白嫩爽口,像江南水淋淋的大姑娘,掐一下就能滴出水來。
因為他做生意很公道,童叟無欺,大家都喜歡他。
也愛跟他攀談一些瑣碎事。
比如今天,閻家廚房的家人來買豆腐時,就紅腫著額頭,抱怨起來。
“我家老爺也不知道怎麼了,這兩天脾氣大得很。”他揉著臉上青紫的傷處,吃痛時忍不住呻吟了一下:“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尋個由頭就要打人。”
店主一邊給他包豆腐,一邊同情的安慰他:“大官人都是這樣的,你小心點做事,不要出錯就是了。”
“唉。”家人重重的嘆息:“你的豆腐可要挑好的拿,不然回去被尋個不是,我又要捱打了。”
“知道,放心。”店主將荷葉包遞給他,笑道:“我的豆腐,臨安城裡就找不出比我家還好的,你拿回去,立刻下鍋,做出來好吃大官人心中高興說不定要賞你呢!”
“呵,但願如此。”家人接了,嘟囔一句,捧著豆腐就回去了。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店主搖搖頭,一邊給豆腐盒子蓋上防塵土的紗籠,一邊低聲對在身邊搭手幫忙的九歲小兒叮囑道:“看見沒有?給富貴人家當下人有什麼出息,在外面雖然神氣,卻任憑主人家打罵,活著沒尊嚴,你今後可要仔細讀書,在私齋裡聽先生的話,日後中個功名,也好光宗耀祖!”
那小兒也瞧見了家人頭上的傷,聽父親說著,目光堅毅的應承道:“父親放心,孩兒一定努力讀書,今後中科當官,不被別人欺負!”
父親於是欣慰起來,用粘了豆腐汁水的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父子倆的對話,閻府的廚子已經走遠,當然聽不見了。
他回到府中,剛進門,就見廚房的一個師傅,捂著腦袋,匆匆的從裡面跑出來。
手指縫裡,還有血在流。
“怎麼了怎麼了?”他心驚膽戰,趕緊的問。
“大官人又發火了。”流血的人垂頭喪氣:“說剛剛送去五柳醋魚太酸了,把叫過去打了一頓。”
“太酸了?”廚子懵逼:“放了醋當然會酸的。”
流血的人慾哭無淚的看著他,樣子彷彿在說,我也是這樣說的,可還是被打了。
兩人對望,同時嘆氣,一起回廚房去包裹傷口了。
離這裡隔了一條走廊的正廳裡,一張圓桌邊,閻彪和另一人,正在吃飯。
“放了醋當然是酸的。”那人笑道,伸筷子夾起一塊魚肉,放入口中:“閻大人要求太苛刻了。”
閻彪虎著臉,用一塊白巾擦著手,他剛才用這隻手打破了一個廚子的頭,要擦乾淨。
“哼,這幫畜生,以為老子好糊弄,不要求高些,怎麼能令他們服服帖帖?”閻彪道:“我不像胡大人,掌著行在皇城司,舉手投足就能取人性命,當然不用這等手段就可以令人俯首的。”
大宋行在皇城司下屬探事司勾當公事胡不顯是個宦官,白麵而無須,自幼讀過書,雖然做了太監,但現在也是正六品的文官,涵養很好,聽到閻彪這種帶氣的話,也不著惱,笑著拿過酒壺,替他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