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孟家出來,沿著昨夜進來的橫街走著,轉過幾個彎,就上了御街。
夜晚和白天,看到的御街,孑然兩種風貌。
夜晚的御街,在黑夜的掩飾下,宛如潑辣的藝伎,風姿卓越卻又欲拒還休,燈光燭影裡盡是歡聲浪語,繁華中透著無邊的放縱,來往都是歡客,迎送皆是浪子,瓦子勾欄在夜晚都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時光,燈籠燃燒得炙熱,好比憑欄而坐的姑娘們單薄的衣裳下那奔放的熱情。
而白天的御街,則迴歸了常態,熙熙攘攘的人流依然沿著御街不斷的從這頭流到了那頭,但做買賣的客商明顯佔據了主流,瓦子歡場門前卻清靜了不少,畢竟一大早就起來嫖妓的人,還是很少。
楊小磊和九龍昂德,看著一個個從瓦子里扣著儒衫的扣子鑽出來的男人們,腳下發虛面色發白,於是露出不屑的笑,指指點點極盡嘲弄。
石門蕃的人,哪裡明白江南把夜宿青樓當作一件很有風情的雅事這種情懷,在蠻人眼裡,有多餘的錢,為什麼不用在正道上,外面的世道那麼困苦,外面的威脅那麼巨大,難道狎妓比國家的命運還要重要?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長孫弘也沒有帶他們去瓦子勾欄中玩樂鑑賞的意思,在人流中緩緩打馬而行,朝著城池南邊行去。
越往南走,街道上人流就越少,漸漸的,過了城內架在一條河流上的眾安橋,在經過高高聳立的鼓樓之後,路上行人愈發的少了。
“這一帶都是朝廷的官署居多,兩側基本都是衙門,所以尋常百姓很少過來。”導遊李庭芝介紹道,他指著兩側高頭大臉的衙門門面和兩側比尋常巷子要寬上一些的橫街:“這後面,都是勳爵貴人們的住宅,這裡靠近皇城和宮城,天子腳下,出入要方便些,也便於一早上朝。而且住在這邊,跟老百姓們隔離開來,圖的也是一個清靜。”
“不過大家也看到了,這裡也有一些店鋪,看上去跟南邊的差不多,但是裡面可大不一樣,裝修豪華不說,裡面的東西全是好貨,金樓銀樓琉璃瑪瑙,應有盡有,價格也高得離譜,反正我每次上京,基本就只能看看,買不起。”
“各個衙門的官署,是按照一定的規制來排列的。樞密院是朝廷中樞,掌軍事大權,所以在最裡面,挨著皇城的邊了,一來官家有事,可以極快的進去,二來背靠著皇城,很有面子。”
一路閒話說著,不長的功夫,就到了地方,眾人下馬,自有下人牽馬去照顧。
南宋樞密院,很大的名聲,落在地上,卻不過一排看上去很平常的院子,不過門頭確實威武,五間開間的門楣,大門釘著銅釘,門環都有尋常人腦袋那麼大,獸面虎頭面目猙獰,兩排威武的殿前禁軍站在兩側,護著頂上巨大的匾額,“樞密院”三個規整的黑字分外莊重。
李庭芝上去遞帖子,有門吏接了,往裡面送進去,另有小吏過來,接著眾人,安排在一間屋子裡休息等候。
第一次進入大宋最為神秘的中樞機關,長孫弘還是覺得很新奇,進了大門,繞過影壁,裡面就是幾條迴廊,通往不同的有司,放眼看去,一重院子套著一重院子,層層疊疊佔地極大,來往穿著圓領公服的吏員過上過下,不注意的看一眼,竟然有置身後世大公司寫字樓裡的錯覺。
這間屋子裡還有幾個人已經在等著了,一水的硃色官服,正襟危坐,看王夔等人進來,就拿眼去瞥。
官員相見,既然不認識,就要打個招呼,不過要看服色級別,級別相當的,才能夠資格說上話,否則一個低階別的官兒溴著臉去找高出好幾級的官員攀談,那是很失禮的。
不過雙方照面,還未交談,那邊已經有人交出來了。
“長孫兄?是你嗎長孫兄?”
一個身材壯實個頭高高的年輕人,從座位上站起來,驚喜的喊著,走了過來。
長孫弘萬萬沒有想到,在這樞密院的屋子裡,居然有人認出了自己來,還叫得這麼親熱,實在出人意料。
他孤疑的看過去,只見說話的人年紀輕輕,一身的圓領官服極為合身,貼在身上顯得身材挺拔、虎背熊腰,精神炯爍舉手投足間虎虎帶風,很有一股子朝氣和衝勁。
好像是個武將。
“這位是……”長孫弘不敢貿然相認,因為他實在想不出,這位是誰。
“長孫兄不記得了?”年輕人也有些意外,趕緊道:“我是陳禹啊,合州宗知州府上,我們說過話的。”
陳禹?
長孫弘一拍腦門,頓時想起來了。
不就是那個在合州剽竊了自己《錦堂春》的莽撞小子嗎?
還有個姐姐,叫什麼來著?忘了。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長孫弘還是個屁孩,混在合州城裡當學生,跟周夫子學孔孟之道,天天之乎者也的吟詩作對。
轉眼一過,已經十幾年了。
周夫子已然作古,過往物是人非。
當時跟自己一樣大小的小屁孩,現在已經穿上了緋色官袍,堂堂正正的做官為將了。
“記得的、記得的。”長孫弘笑起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尷尬:“我送你一籮筐的禮物呢。”
“對的,對的,那些禮物,我帶回來後我父親眼睛都直了,愣了好久才問起緣由,我給他說了,是合州一位才子長孫弘送的,寓意深厚。他聽了連連誇你,說你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今日得見,長孫兄果然不負盛名啊。”陳禹看到了長孫弘身上的官袍,神情更興奮了,一副看:我說的沒錯吧的表情。
長孫弘越發尷尬起來,有些後悔怎麼把那筐農具臘肉提起了,那件事是個誤會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