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武穆……”王夔的眼皮跳了一下,吃驚的道:“二哥,你是說……”
“在大宋當臣子難,當武臣更難。”長孫弘嘆口氣,幽幽的道:“朝廷以文制武,文臣領兵,武臣帶兵,這一個領字和一個帶字,區別可是大大的不同。”
王夔文臣出身,當然明白長孫弘這句話的意思。
他低下了頭,沉默不語,似乎在默默的思量。
長孫弘眼睛瞧著窗外,那裡有一叢青翠的蒼竹正當茂盛,綠意盎然隨風婆娑。
撫摩著茶杯,長孫弘彷彿自言自語。
“其實區別還是表面,深層次的,還得看明白朝廷為什麼要以文制武。唐末以來,軍閥混戰,只要有幾個人的,就敢豎旗稱王,究極原因,節度使尾大不掉、武將亂國就是根子,太祖皇帝慧眼如炬,當然看明白了,所以才定下以文抑武的法門,這制度從太祖時開始,延綿百年,早已根深蒂固,歷代官家都視若立命之本,不可能會去改變它。”
“這樣一來,武臣的地位,就可想而知。國家需要武將,否則邊塞不穩,國家卻又不敢太需要武將,否則社稷不安。”
“嶽武穆何等人物,中興四將如何的了得,但在朝廷眼中,卻是危及官家地位的棋子,這樣位極人臣的武將都說殺就殺,連個合理的由頭都沒有,弄個莫須有就殺掉了,足以見得朝廷對武臣的態度。”
把茶杯放下,他輕輕的吸口氣,又長長的吐出來,看著王夔道:“大哥,孟大人現在的地位,跟嶽武穆當初的情形,有什麼不同?”
王夔抿著嘴,大鬍子由於嘴皮內收而緊緊的縮成一團,連他的嘴皮都看不到了。半響,他才緩緩的抬頭,慢慢的道:“沒有什麼不同,恐怕過猶而無不及。嶽武穆那時統帥的兵馬還不及孟大人麾下多。”
“對的,過猶而無不及。”長孫弘道:“如今京湖一帶,幾乎都是孟家的人,孟大人的幾個兄弟,都在軍中擔任要職,舊部舊將遍佈長江內外,可以這麼說,京湖制置使司的軍馬幾乎就是孟家的私兵,他要調動那支隊伍,就是一句話的事。”
“而京湖是江南的屏障,大軍南下,朝發夕至,一夜間就可兵臨臨安城下,這樣險要的位置,朝廷會放心的交給一個將官深耕十餘載而不動他?”
王夔顯然被說動了,但心底始抱有幻想,他爭辯道:“話不能這麼說,當初史嵩之史大人不也是在京湖制置使任上當了十年差事嗎?”
“史嵩之不同。”長孫弘斷然道:“他頭上還有史彌遠撐著,你不見史彌遠一死,朝廷馬上就讓史嵩之進京了嗎?而進京之後,在樞密使任上還沒呆滿兩年,就被趕下了臺,還不清楚嗎?”
“可是……”王夔還想找理由反駁,但想來想去,卻無話可說。
“還有,數年前四川吳麟的叛亂,令朝廷對武臣防備,更加的警惕。吳麟是吳階的兒子,父子兩代鎮守巴蜀,故吏門生掌控全川,才有了後來的吳麟之亂,有了這個前車之鑑,切膚之痛還意猶未盡,而孟大人同樣也是父子兩代駐屯京湖,大哥,你說,孟大人這次進京,會有好果子嗎?”
“我去提醒孟大人!”王夔猛拍桌子,霍然起身,作勢就要往外走。
長孫弘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將他死死拉住:“你此刻去勸,又有何用?他是聽不進去的,你何曾見過春風得意志得意滿的人會聽信他人危言聳聽的勸解?史彌遠北伐,那麼多人勸他,他聽過嗎?”
王夔梗著脖子,硬要往外走,嘴裡直叫:“那就看他上京去受死?這不是君子所為!”
長孫弘忙道:“不會受死,孟大人忠心為國,聽調聽宣,沒有任何的忤逆行為,對朝中幾位宰執也關係很好,官家念其功勞,不會害他性命,大不了解甲歸田,富貴一生罷了!”
“.…..當真?”王夔回過頭來,因為怒火,青筋暴起的頭上血管如同蚯蚓一樣密佈,一張黑臉上寫滿了孤疑。
“一定錯不了。”長孫弘擦擦臉上的汗,心道這個捏毛筆長大的文官怎麼力氣這麼大,一邊說道:“應該錯不了。”
王夔於是站在原地,籌措了一下,繼而大失所望,一屁股又坐下來,長吁短嘆:“朝廷這麼對待有功之臣,如何不叫人寒心?又如何讓人安心為它賣命啊?”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來秋末的涼意,吹在人身上,直入心脾,彷彿直直的吹進了心坎上,抹去了絲絲溫度。
長孫弘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從古至今,從來都是兔死狗烹,但兔子還沒死就開始殺狗,卻是很少見到的。
他想了想,把椅子拖過來,想坐下來慢慢的勸,卻冷不防王夔猛地一下站起,拔腿就朝外衝。
長孫弘一驚,心想這大鬍子怎麼這麼倔?一把沒拉住,讓王夔闖進了院子裡。
武臣的別院,跟文官不大一樣,隨處都放著石鎖兵器架之類的東西,方便拿取,這間客廳外面,同樣也有這些東西。
王夔跑出去,抓起架子上的一柄長斧頭,大喝一聲,猛然揮舞起來,他是力道過人的悍將,舞起斧子這樣的重兵器也毫不費力,虎虎生風,縱然毫無路數的亂舞,也是極為駭人的場面,斧影如電光爆閃,斧聲似颶風過境,一時間整個院子裡都是他暴走的身影。
長孫弘站在門檻上,看著王夔像一頭生氣的公牛,知道他是心中憤懣至極,卻又無力抗爭,深深的挫敗感令這個一方大吏產生了悲憤莫名的情緒,不宣洩一通,積累在心裡更加不好。
有幾個下人面如土色的縮在院子角落,瞪著眼珠子不知所措,長孫弘朝他們做了個安心的手勢,返身從屋裡提出茶壺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臺階上默默的品茶。
樹上落葉紛飛,蒼涼悲秋,樹下瘋斧亂舞,氣息橫流。
夜色漸晚,牆外的餘暉慢慢褪去,上弦月悄悄爬上牆頭,銀色的月光灑了一地,又籠罩著這間城外的別院。星星點點的燈籠點綴在月光裡,好像銀色底板上用橘色的筆畫上的火苗,在野外如詩如夢的蟲鳴雅靜中,分外的溫馨。
夜宴還未開始,王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揮斧,倚在門框上,端著茶杯和坐在臺階上的長孫弘悄聲交談,不時憤怒的揮一下手臂,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即使靠近伺候的下人,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另外一邊,主人的屋子裡,孟珙紅光滿面,正與董槐和絡繹而來的江陵豪族貴賓們一一相見,他明天就要乘船上京,各處的大人物都要來為他踐行,今晚十分忙碌。
一靜一動,在這即將遠行的夜裡,即衝突,又有著莫名的和諧。
夜深了,宴席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