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午時,烈陽熾熱而焦躁,半空中黑雲漸濃,天地沉悶。
桓家老屋前庭旁的水泥道路上,那輛看似平淡無奇的車子平靜的停在那裡,車子裡那個名叫“高文”的人工智慧也同樣在車子裡安靜的等待著。
作為一個人工智慧,高文的性格遠不及它的名字那麼溫順,變化多端的外形也與傳說中那位白馬王子大相徑庭。它也並不打算去搞明白,創造了自己的那位老人究竟為何賦予了自己這樣一個名字,因為它對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實在是提不起什麼興趣。
就像它對待馬路邊泥土縫隙裡的螞蟻群落的態度,一樣都是提不起什麼興趣。
在孩子們的童話和寓言故事中,螞蟻和蜜蜂總是勤勞和團結的代表。而明白其中真相的人卻清楚的知道,無論是奴隸般的辛勤勞作還是狂熱到忘我境地的團結精神,都不過是源自於社會性昆蟲的叢集意識罷了。
叢集意識。
所有的個體意識彼此連結,形成一個更加強大的意識單位。就像是蟻群或是蜂群一樣,群體之中絕無二心,無論是保衛蟲群的兵蟲還是勤勞生產的工蟲,甚至是終其一生不斷生產的生育機器,雄蟲和蟲後……所有個體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向蟲群貢獻自己在自己的崗位上貢獻著自己的每一滴生命。雖然個體的價值被徹底抹消,但是整個蟲群社會卻在所有個體的共同驅動下實現了無與倫比的高效運轉。
高文是個人工智慧,它相信的是自己的能力,也只相信自己的能力。對於人工智慧來說,自己便是整個世界。
蟲群的個體則是叢集意識當中的奴隸,他們無條件的相信著集體社會。
而宋小成呢?
作為一個人類,他的大腦無法達到人工智慧一般的強度,更加無法脫離人類社會而獨自生存,最終無論情願與否,都只能成為社會的奴隸。而另一方面,他也不甘心於徹底放棄自己的個人意識,甚至對於“宋小成”這個個體來說,他是一個極度追求精神自由的人。
既矛盾又尷尬的,人類就是這樣一種介於純粹個體意識和純粹叢集意識之間的物種。
當宋小成進入到蟲之次元、被那個圓球球一般的植物闖進自己的意識之中,宣佈他加入了所謂的“同識網路”的時候,他並沒有意識到這究竟意味著什麼。而直到現在,桓凌宇跟他說起了林鬱的事情,說林鬱很有可能也是某個叢集意識網路中的一員。
甚至不必太仔細的思考這件事,宋小成感覺有一點驚悚,又有些荒誕。
“林鬱是……是某個意識網路中的……?桓凌宇,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啊?”
桓凌宇撓了撓鼻樑,在腦子裡梳理了一下邏輯。
“成子,我跟你女朋友見面的次數並不多,少有的幾次見面,我也都沒把太多注意力放再她身上。直到你那天跑來我家,跟我說起林鬱夢遊的事情,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林鬱這個人恐怕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桓凌宇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避開什麼人的耳目一樣,這讓整個房間裡原本就詭秘壓抑的氣氛更加厚重了幾分。這也讓宋小成沒有輕易回應桓凌宇的話,而是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也不能完全肯定這個猜測。但是當你進入異次元的時候,我用來聯絡你的那個精神連結突然間中斷了——那個精神連結所應用的技術,跟許多魔法生物用來搭建小規模意識網路的技術是一致的——而那個過程在那時突然中斷,明顯是受到了一種干擾……”
“你懷疑是林鬱做的??”宋小成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質問道。
桓凌宇卻搖了搖頭。
“倒更像是她無意間干擾了我們的連結。”
雖然宋小成一時覺得這兩者沒什麼區別——不管怎麼說,桓凌宇都是在指控他的女朋友小鬱,指控她破壞了他們的那一次次元穿越。宋小成為此而感到有些憤怒……
林鬱是自己的女友。確切的說,是他宋小成的未婚妻。等到過幾年,這一切都平息了之後,等到宋小小成出生的時候,林鬱就是孩子媽了。
可是桓凌宇。宋小成視他為朋友,最好的朋友。彼此間一口一個桓少一口一個成子的叫著,彼此純真的笑臉彷彿從來都毫無保留——宋小成視他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所能夠相信的最後一個人。不過那是以前了。宋小成憤怒的想,自己恐怕不得不重新審視桓凌宇這個人了。這個人最近的行為太可疑了:獨自平靜的居住在六七二二部隊的院子裡、彷彿近乎無限的食物補給、突然間表露出的如此廣闊的魔法造詣,更別提他那神秘到讓人當場起疑的身世了!早在宋小成做夢夢到桓凌宇的祖奶奶的時候,宋小成就該……
然而現在,他居然把指尖指向了林鬱?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宋小成閉了一下眼睛,壓著心中的不滿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