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張家寶跌入河中,被水嗆得顱腔欲裂,任他四肢亂蹬也是徒勞。即將失去意識之際,一隻大手從背後挾住了他。又漂流了一陣,那雙手將他託上了一截被暴風雨沖斷的腐木。
迷糊中張家寶聽到一句:“這一輩子……是我錯了。”求生欲讓他死死地抱住了身下的木頭。他並不知道,張傳良在後面用身體頂著,奮力將木頭往岸邊推。
平日裡這條河並不會如此兇險,如今水借雨勢,十分難纏。不過兩炷香功夫,張傳良就已力竭,身體逐漸沉入河中。只露出一隻僵硬的手勾住木頭的枝椏,被拖曳著激盪前行。
木頭在瀑布口與一塊礁石擦肩而過,撞擊力使其調轉了方向。張傳良變成了張家寶的護身肉墊,整個身體被石刃掛得血肉模糊。最終他被一塊凸起來的巖塊抵住腰部,停止了墜落,被他握在手中的腐木枝椏戛然而斷。他的屍身將定格在此處,經年承受水流的沖刷,變為一具白骨。
最後一次撞擊讓木頭散了架,震力把張家寶彈飛出去,朝淵底下墜。迎風飛翔的感覺讓他瞬間清醒,過於快速的降落讓他呼吸困難,心跳極快。正當張家寶以為自己即將死亡的時候,一道土黃色的身影從下方透破黑暗而出。
這道人影接住張家寶,將其扛在肩上,沒入一洩無垠的飲天瀑布。於是張家寶經歷了此生最心神盪漾的時刻:一團無形氣幕破開追風逐電般的水流,將兩人籠罩其中。頭上似有銀龍咆哮,藏跡於氤氳水霧中,不見其首尾;偶有奇峻磐石破開它的鱗片,撞開萬千捧水花。腳下是壁立千仞,不時有巖凸乍現,卻總能閃避而過。順著墜引之勢不斷加速,達到一種巧妙的平衡,無懸無吊,如履平地,遊箭破空,勝似翱翔。
當速度加快至腳力不能及的時候,此人竟以肉拳擊石,欲借反力稍止俯衝之勢。石塊應聲而碎,人影在空中有一瞬的停頓,繼而一躍百米,向下一處著力點跳去。情形看著萬般兇險,張家寶卻覺得十分安全,他在這場生死之變中耗損了心氣,此時竟沉沉睡去。
做了一個潮溼而溫熱的夢。
醒來時身旁燃著一堆篝火,火光跳動中張家寶看到自己處在一座山丘腳下,數米遠的地方似乎是一條峽谷。天上沒有星月的蹤影,只有一條極為晦暗的、不知伸向何方的光帶。
四周寂靜得可怕,張家寶不敢走動。幸好過不多時,那名救他的怪人就回來了,手上提著一隻有家貓般大,模樣怪異的披甲生物。
那怪人坐在篝火邊,吐出生硬的言語:“你……有些……面善。”似乎許久不曾說話。
“你是?”張家寶也很好奇這人是誰,為什麼出現在這深淵之下,而且身法強悍得離譜。此時看著他動作麻利地徒手扯下那隻生物的甲皮,心中暗自咋舌。
“你是,青平州廣安府,張家的。我和你,有過一面之緣。”怪人一邊說著,三兩下就把那類鼠生物的頭顱擰掉,又用手指摳開它的胸腹,把內臟全部扯掉。
用瀉出來的獸血抹掉臉上的泥殼,怪人道:“還認得我嗎?”話語逐漸順暢起來,只是慢了點。
張家寶認得他,是六年前來張氏家族作法的兩名龍虎觀道士之一。他和他的師父揹負了張家多年的唾罵,所有人都以為當年擄走上官乃丫,差點殺死張家寶的是他們倆。張家寶雖然扯下過一名黑衣人的面巾,知道師徒二人並不是黑衣人,但認為事情跟他們也有莫大的關係,誰叫他們無故失蹤。
“我認得你,”張家寶朝怪人點頭,“謝謝你救了我。但是你為什麼會在這?”心中十分迫切地想知道答案,誰曾想當年作法的樣子頗為滑稽的一個小道士,會成長為這樣一名修為驚人的深淵俠客?
“我在這裡是為了等你。”
“等我?”張家寶震愕不已。
“真的,不騙你。師父說你是貴人,你就是貴人。”
那頭生物已經架起來烤了,怪人向張家寶講起師父和他的故事。
“師父有多大年紀,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原本連道號也沒有。”
“在很多年以前,師父就推算出有一場波及蒼生、動天蕩地的大變局在醞釀。為了尋破局之法,師父帶著我到了南方,在龍虎教安定下來。師父亦被賜號無來真人。”
……
“六年前,師父感知到千年以來一直沉睡於東南邊陲險地——厄州地底的遠古神獸‘千支’有所異動。此神獸不僅關乎我朝國運,更關乎整個中華民族的安危。於是師父帶著我追蹤千支,那時候我還以為師父是藉口帶我出來遊玩,因為只見他拿著八卦盤搗鼓,從來沒見千支的真面目。”
“我們花了差不多一個月時間趕到厄州,然後一直跟在千支屁股後面。從初秋走到盛夏,我們橫跨大半個帝國來到了龍心湖附近。師父說千支在銘罪深淵安窩了,一直沒動。又說深淵之上到處有官軍駐守,得另想辦法下去。”
“正逢有龍心湖的漁民打撈到一條體型碩大的怪魚屍體,要賣給師父。師父看那魚的模樣,斷定其不是湖中產物,推算從湖內可通往地底,說不定就有一條地下通道連著銘罪深淵。”
“往常漁產豐盛的龍心湖平白多了不少兇物,以師父和我的修為自是有驚無險。湖下十餘丈處的巖壁有一丈餘寬的裂縫,進去之後別有洞天。甬道四通八達,宛若迷宮;有的能納進一座房屋,有的僅容一人下。暗河潺潺,寂寂無光,除我二人別無活物。呼喊時能聞回聲無窮。”
“師父為千支卜了一卦,是為大凶。於是向下急行數日,到達深淵之底,隱蔽氣息繼續前行。一片法術亂光中,見五名外國人在與千支鏖鬥。不知何故千支一直緊守自身要害,被動挨打,最終被一劍剖開下腹而死。”
“那五人極為高強,我二人萬萬不可敵。師父命我照看千支的屍身等他回來,自突襲那五名外國人,奪取了千支身上的一個部位,施展秘法逃亡而去。那些外國人怒不可遏,丟下千支屍體去追我師父。但願他老人家平安。”
“師父還讓我在五年之後迎接‘飛渡一線天’的貴人,那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