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寶提著兩箱行李,正要隨首領上船。卻看到張傳良步履蹣跚,背影蕭索,有些於心不忍。
張傳良雖然犯下了罄竹難書的罪,都說虎毒不食子,他卻想殺死血緣關係濃厚的親侄子,還害死了魔法學堂的眾多無辜者。
但其實他很可憐。張家寶記得,每年家宴,他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妻子早逝,兒子成天往外跑,族人與他關係疏離。張家寶很小的時候,張傳良還抱過他一次,臉上竟不掛一點笑容,以致於張家寶長大以後不敢與他親近。
現在想來,如果早幾年能給大伯一些理解和關懷,也許他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吧。張家寶決定勸張傳良回頭是岸,畢竟是他的親大伯,是他爹的親哥哥。看他衰老的樣子,沒多少年可活了,張家寶不希望他的一生只是場悲劇。
首領看張家寶不知死活地與九堂主同乘一艘船,向那名持匕首的矮個武者道:“老五,過去看著點。”老五抱拳領命,也坐進張傳良那艘船。首領自己則專心致志地照顧上官乃丫,取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彎身坐著給她的頭擋雨,用羊皮水袋給她喂水。連斷了手掌的老四都未曾得到他的如此照顧。
“水急風大,都出力劃。”首領吩咐眾人。這小河雖小,也有將近一里寬,可別讓河水衝下瀑布了,得趕緊劃到對岸。
幾名武者在岸上推船,待船能自如行駛,縱身躍到船上。張家寶張嘴想和沉默獨坐的張傳良說點什麼,卻看到何小平離了車隊,冒著狂風暴雨追過來。
“何小平,你瘋了!快回去!”張家寶站起來叫道。
何小平聽到張家寶的話,哭著搖頭,倔強地衝到岸邊,蹚進渾濁的水裡。她單薄的紗裙早已被大雨澆透,顯露的身材有些豐滿,溼噠噠的亂髮糊在臉上,狼狽不堪。她艱難地從岸邊淤土一步一步往河水中沉,揮著手哭道:“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
當河水漫過何小平腰部的時候,沒了淤泥的陷力,洶湧的河水一下子把她衝出數米遠。
“小平!”張家寶驚道,便想下水救人,全然忘了自己不會水性。老五拉住了他,跳下船將何小平拉上來。幸好是在岸邊,要是到了河中央,老五也不會冒險去救人。
首領預設了把這個痴情的小姑娘帶上。上了船的何小平後怕不已,抱著張家寶痛哭,“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泡過水的身子軟軟的、涼涼的,一雙透空錦筒靴上和裙襬上都是汙穢的泥巴,渾身沾滿了爛樹葉、爛水草等物。
“傻瓜,你怎麼那麼蠢。”張家寶既責備又憐惜地道。
“你小子要好好待她,人家為了你什麼都不要了。”老五脫下衣裳擰出黃黃的河水,雖然不一會就要被雨水重新浸得沉甸甸的。
“連家也不能回麼?”何小平問,上唇邊還掛著鼻涕泡。
“哈哈,還回什麼家?”老五桀桀一笑,“兄弟們好久沒開過葷了,先剝皮煎得又香又脆,撒上一點芝麻。再把肉切成一塊一塊,配辣椒和鹽放水裡煮。”
何小平破涕為笑,“那太好了,到時候分我一點,這幾天伙食差勁都難受死了。”
“你如何吃鍋裡面的自己?”老五揶揄道。何小平一呆,難道……
張家寶告訴她只是個玩笑,感激地看了老五一眼。這個矮小的刺客雖然殺人時心狠手辣,但也並非十惡不赦之人。
老五“嘿嘿”一笑,不與他們扯閒篇了。雨越下越大,這河水湍急得讓人心慌。眼看小船的船頭偏斜得厲害,就要掉隊了。老五拉開一名划船的武者,奪過他的槳使出吃奶的勁劃,這才慢慢追上前面的幾艘船。
張傳良在船邊面對河水蹲著,口中叼一支沒點火的菸斗,顯得分外孤獨。張家寶小心翼翼地在他旁邊蹲下,輕聲道:“大伯,跟我一起回青平州吧,相信爹孃他們都會原諒你的。”
“原諒?他們於我談何原諒?”張傳良臉上露出怪異的笑容,“是他們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