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必須再一次抓住。這一次,他要抓住的是李春江,或者馬其鳴。只有抓住他們,他的生命才可以延續下去,才可能繼續看到夢中的母親、眼前的女人。
是的,只有抓住他們,才能不讓眼前的女人絕望,他真怕她有一天絕望。活下去!他這麼跟自己說。讓他們死!他聽到另一個聲音。該死!必須死!
他抱起她,不容她反抗,就將她化成一攤水,流淌在自己懷裡。水的感覺真美啊,有什麼比浸潤到一片溫暖的水中更幸福的呢?
“水——”他這麼叫了一聲。
“水——”她羞澀而又幸福地呢喃道。
一片紅暈升起,太陽般燦爛,晚霞般耀眼,餘暉覆蓋了他們,覆蓋了世界。
這時候響起敲門聲。劉玉英想停下,小四兒固執地說:“甭理他,還不到時候。”
敲門聲終於靜了,樓下一片亂,劉玉英禁不住慌張,小四兒雙臂摟緊她,說:“再一次說,不管你的事。”
他們原又躺下去,躺得更加纏綿,更加不想分開,就連劉玉英,也想這樣躺著永不起來,甚至想溜下床,悄悄開啟液化氣,然後幸福地閉上眼。
小四兒用自己全部的熱情,將她一次次點燃,一次次熄滅,再點燃,再熄滅,週而復始,永無停止……
二公子的人一腳踹開門時,屋裡已恢復平靜,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臥室裡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除了那濃得化不開的氣息,他們什麼也沒找到。
二公子頹然倒地,知道一切不可挽回了。
這時候,小四兒已坐在了馬其鳴跟李春江面前,一臉坦蕩,敢做敢當的樣子。唯一不舒服的,就是在這兒又看到了臥底鐵手。他先是狠狠地咬了下牙,接著衝鐵手滑稽地一笑,看來,這個世界上他遠不是最聰明的。
劉玉英已被李春江安頓到另一個地方,焦急地等著蘇紫的訊息,她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的女兒還活著,居然會是蘇紫!
獨狼死了!
他選擇了錯誤的時候,錯誤地闖進袁小安在省城的秘密公寓,恰好碰上倉皇出逃的袁小安。
袁小安苦苦支撐了一個多月,終於相信,外面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袁波的警告也絕不是嚇嚇他。省城警方真的對他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他鑽進去。至此,袁小安才相信,自己要雄霸省城的黃粱美夢破滅了。完了,他沮喪地倒在沙發上,看著花鉅款裝修一新的豪華公寓,那份窩囊勁,別提了。就在半月前,他跟二公子還有過一場唇槍舌戰。二公子命他把所有的線都斷了,乖乖做他網上的魚。袁小安笑笑,笑得很冷、很硬。“憑什麼?”他這樣問二公子。
二公子沒正面回答他,同樣笑著反問他:“你說憑什麼?”
他心裡清楚,自始至終,二公子沒拿他當人看,只當養的一條狗,需要叫時狂吠幾聲,需要咬人時張開血盆大口撲上去。一旦叫完了,咬完了,就得乖乖窩家裡,聽候主人下一個命令。不只是他,幾乎所有被二公子網住的,都脫不了這命運。袁小安正是不服氣這一點,或者壓根兒就咽不下這口氣,才暗下決心要另立山頭。好在他的山頭很快立了起來,而且氣象不錯。二公子跟省城大公子較勁的時候,他就像漁翁一樣,沒等他們醒過來,半壁江山已到了他手中。這時候再聽二公子的指令,就渾身不舒服,不只不舒服,簡直就像跳蚤爬身上咬,非要想法兒把它掐死。
好幾次,袁小安動過這念頭。若不是二公子在省城勢力太大,根基太深,他的野心就要得逞了。可惜呀,再也沒了機會,永遠沒了。踩上這條道的人心裡都有一個底,那就是風雨不來則已,一來,這世界便無立錐之地。袁小安加緊做善後,他知道,人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有善後,就像去年,車光遠在三河大興風雨時,他就揹著二公子,悄悄做好善後,跟香港有了秘密聯絡。好在車光遠沒把事兒鬧大,他非但毫髮無損,反而白撿了一個渠道,正是靠這條通道,今年他的生意才能在氣勢上牢牢壓住二公子。若不是自己想趁熱打鐵,開啟廣東那邊的通道,遭了黑手,他能這麼被動?
這條道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你做十次十次不出事,就會有百次機會;你若做一百次,不小心出了一次事,你的機會就變成了零,再也沒人敢跟你合作。袁小安正是被機會逼到了絕路上,要不,他能將那麼好的一批貨白送一樣扔給童百山?想想他的後心都脹。但眼下已顧不了這麼多,有確切的訊息,省城警方已盯牢了他,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必須逃出去,只有逃出去,才能東山再起。
然而,令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時候,滿世界已找不到一個可以幫他的人,那些曾經的弟兄,過去的盟友,一聽他的聲音,都像接到恐怖電話似的,啪地就掛了。再打,滿世界都是盲音。
他惡毒地詛咒了一聲,開始做最壞打算,必須先離開省城,躲到一個相對安全點的地方,或許老大父子真能滅掉這場火,或許,算了,啥也別或許了,躲一步是一步。他匆匆裝好美鈔、護照還有若干個假身份證,提起箱子就往外走。誰知這當兒,突然有人擋在了他面前。
這張臉不出現倒也罷了,一出現,袁小安心裡的火猛就躥起來,還沒等獨狼開口說話,他的槍已出手了,獨狼眼都沒眨一下,便倒了下去。可憐的獨狼,精明一世的獨狼,他還好心好意跑來勸袁小安自首呢。袁小安一腳踢開獨狼,趕在省城警方對他形成包圍之前,駕車離開了省城。而此時,袁波書記跟馬其鳴正為另一個人針鋒相對。
馬其鳴突然提出,要對鄭源採取措施。袁波書記先是沉吟著,馬其鳴二次提出這要求時,他突然拍響了桌子,說:“馬其鳴,你想做什麼,你還想做什麼?”
“袁波書記——”馬其鳴正想解釋。袁波竟然大發雷霆:“你抓我可以,就是現在讓我上斷頭臺也可以,但是你不能動他,他是好人,我說過,他是好人!”
“袁波同志!”馬其鳴也激動了。半小時前,他接到省城電話,省裡已有人拿鄭源的事兒找佟副書記質問,意思是從佟副書記到袁波再到馬其鳴,都在替鄭源開罪。弄不好,人大程副主任很快就會來三河興師問罪,如果真是那樣,鬥爭的焦點將會不為人控地轉移。那麼,關於童百山,關於老大父子,甚至三河掀了一半的蓋子,都會在喘息中被別的力量捂起來。他也是情急中不得不作出這一決定。
“我不聽,少跟我說理由!”袁波書記已完全失去控制,一想鄭源有可能淪為階下囚,他比自己遭受毀滅還難受。
兩人激烈爭執了一會兒,袁波書記突然放緩語氣,有點絕望地說:“求你放過他吧,死的已經死了,他甚至為這事搭上了桃子,這還不夠嗎?趕盡殺絕,不是我們共產黨人的作風,求你就給三河留下一個好乾部吧。”
一席話說得,馬其鳴心裡忽然湧出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