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肖重華卻沒有回答,歐陽暖只聽到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感覺床微微下沉,他坐在了她的身邊。
不是在發燒嗎?現在還亂跑什麼?歐陽暖蹙眉。
肖重華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紅玉和菖蒲對視一眼,便悄悄隨著方嬤嬤一起退了出去。
此時的陽光淺薄如紗,有一點點桃紅的顏色,染了些微的霧氣,隔著簾帷照著歐陽暖的臉,泛起微微的舒緩的光芒,那種光芒,給她整個人添了一抹柔和。因為還在病中,她只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似乎仍舊在昏睡,眉頭微微皺起。肖重華輕輕伸出手去,抹去她臉上的一抹碎發。然後就這樣靜靜坐著,安靜地看著她的睡容,心底無限寧靜,只覺得,只要她平安,一切就已經足夠。
“自己都在生病,還來做什麼?”她突然睜開眼楮,一雙清明的眼楮帶了一絲迷惑。
肖重華一愣,笑容漫漫洋洋泛起在他清俊的臉上,隨即道︰“我已經好了。”
這世上有一天就好的病嗎?歐陽暖在心裡嘆了口氣,卻不拆穿他。不過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怎麼還這麼冰?”肖重華皺眉。
歐陽暖的聲音裡終於多了一絲生氣︰“是你還在發燒。”
肖重華只是搖頭,道︰“太醫說你身子弱,該多保重,以後再不許坐在廊下吹風了。”
從始至終,他沒有提起那天發生的事情,一個字都沒有。沒有追問,也沒有疑惑,彷彿那件事從來不曾發生過一樣。
歐陽暖笑了笑︰“我這樣病著,臉色只怕嚇人得很。”
肖重華的神色溫柔地沉靜下來,“暖兒,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你說……在母親別院前面?”
“不,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馬車上,你從書齋的臺階上走下來,蒙著面紗。後來,你瞧見我派去的人,也不怕生,還送了那本書給我。”
歐陽暖勉強笑道︰“是麼?”
肖重華介面道︰“那時候,我沒想到最後會娶你。”
歐陽暖不好意思地撫一撫臉頰,淡淡笑道︰“誰會想到呢……”那時候,她沒想過要和這些天皇貴冑扯上關系。若是和前生一樣容顏有瑕疵,他們還會留心到自己麼?可能不會,但是那樣的話,自己也不需要忍受那樣的屈辱。她低一低語氣,語中已帶了些許無奈,悵然道︰“我想,那時候你應當是不喜歡我的,我記得你對我說的話,你讓我放下怨恨,好自為之,是不是?”
肖重華忽地笑了,目中有逼灼的光芒燃燒,他身子微微前傾,啞聲道︰“當時我是想告訴你,報復別人的法子多得是,不要把自己搭進去,更不要不開心。”他聲音微微低下去,卻帶了些微的笑意,“後來,看你似乎誤會了,但我……不善於解釋。”
歐陽暖靜靜聽他說完,忽而無聲微笑出來。她笑得那樣寧靜,寧靜中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意。他不瞭解自己,從來都不曾瞭解過。有一種說不清的戾氣,順著心口蔓延上來。
“還記得我的繼母林婉柔麼?”她的話突兀的問了出來。
“是。”肖重華凝視著她眼底的冰冷。
歐陽暖緩緩閉上眼,靜靜道︰“是啊!從前的吏部侍郎夫人,兵部尚書的妹妹,我的繼母。”歐陽暖忽地睜眸,冷聲道︰“是我一步步設下圈套,讓她中風,讓她發狂,讓她失去一切。現在她已經瘋了,是我把她逼瘋的。不只如此,我還要讓她像是一條狗一樣的活著,才能消除我心頭的怨恨!”
歐陽暖額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細密地逼仄出來,泠泠生冷︰“不光是她,還有我的那個妹妹,歐陽可,你可能沒有留意過?我明知道她傾慕於甦玉樓,卻故意引人構陷於他,讓他官司纏身,前途盡毀。然後再讓她懷上別人的孩子,逼著甦玉樓娶她,我要看著他們兩個人一輩子捆在一起,痛苦一生!”
“暖兒……”
歐陽暖冷冷打斷他,“聽我說完,你娶了我,可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你未必明白!”
肖重華微微蹙眉,只靜靜望著她。
歐陽暖幽幽道︰“我要對付的遠不止她們,還有我的祖母。她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素來提防我,要製造一個她失足或是意外的機會幾乎是不可能。我雖然沒有害死她,卻故意著人日夜嚇唬她,只是魘鎮心神,讓她夢魘更甚,再使其心力衰弱不繼,讓她根本沒有心思去操控爵兒的婚事,也沒辦法來幹擾我行事。你說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十惡不赦的惡鬼?我沒心沒肺,冷酷惡毒,肖重華,你聽明白了沒有?”
肖重華深深望住她,道︰“暖兒,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歐陽暖冷笑道︰“我只是要告訴你,不值得對我這樣好。所以,孩子沒有了……是老天對我的報應。因為我太過狠毒,傷了陰鷙。”
肖重華雙唇微抿,露出堅毅的稜角︰“不是這樣的,你不是狠毒的人。”
“是麼?一步步算計,只要誰妨礙到我,我就要除掉他,這樣也不算狠辣麼?”歐陽暖緩和了語氣,輕緩道︰“不過,我善心也好,狠辣也好,你現在都聽明白了。我們是夫妻,也算得是親近了。可是若說到男女之情,我對你卻是沒有多少。這門婚事,也不過是我藉由你的手擺脫肖衍罷了。”
肖重華的右手緊緊抓著床沿,用力地,有血紅的印痕泛起。他剋制著道︰“好了,你該休息了。”
歐陽暖心中難過得似被一隻手緊緊揪著,卻不願在他面前落淚,極力忍耐著道︰“就算重來一回,我還是會這麼做。你說,我這樣惡毒的人,怎麼配得到幸福呢?老天爺大概也看不下去,才會收走我的孩子……所以你為我好,也為你好,不要再對我這麼溫柔,更不要為了我做什麼。”
肖重華定定望著她,目中現出無限的復雜。他用力閉上雙眼,片刻,緩緩吸了一口氣,道︰“你怕連累我?”
歐陽暖怔一怔,沒想到一瞬間就被他看穿,這復雜的情緒卻不肯在臉上流露半分,只靜靜道︰“我沒有那麼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