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貴妃的嘴角愈漸上揚,做出靜心傾聽的模樣,實際上背心已是密密的一層汗。
太後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又對身側皇後輕聲道︰“哀家畢竟多年不問事了,依你看,這門婚事如何。”
皇後不慌不忙地道︰“陛下說得對,永安郡主秀外慧中,嫻淑溫婉,配給秦王世子爺說得上郎才女貌,只是她剛剛得了封號,只怕大公主還捨不得女兒這樣快出嫁呢!”這樣嚴謹的禮數、溫軟的回答,叫太後說不出的舒適熨貼,不由滿面含笑。
這一場不動聲色的交鋒,玉妃沒有說話的餘地,她抬起眼楮,看了一眼,徐貴妃唇際微楊的笑容,正若有若無地懸在淡漠的臉上,不知為何,玉妃突然感到心底掠過一陣寒意。
良久,皇帝才淡淡道︰“婚事可以先定下來,以後再迎娶就是。”
太後的面龐在明亮的光線中異常端莊,口中逸出一聲悠長的感嘆︰“皇帝,你可曾問過大公主的意思?她畢竟是永安的母親,這事情也要她心甘情願才好。”
“母後考慮的很周詳,只是生在皇家,當知這宮牆之內,哪裡能隨心所欲。不要說郡主,民間女子又有幾個是可以由著自己喜歡來擇婿的?況且以天燁的身份地位,相貌風度,哪一點能讓她挑出半分毛病!令月是識大體的,又是真心疼愛永安,朕想在這件事情上,她也不會反對!”皇帝的笑容雲淡風輕,可是語氣卻是毋庸置疑,不容反駁。
太後明知道他避重就輕,臉色越發沉寂。
就在這時候,大殿內突然響起一道女聲︰“皇祖母,這門婚事令月自然是贊成的。”
所有人抬目望去,卻見到大公主笑盈盈地走進來,皇帝的眼中劃過一絲意外,頗有些驚訝的神色。
太後略略沉吟,眼中精光一輪,似能把大公主看成一個透明的人,口中緩緩道︰“怎麼,你贊同這門婚事?”
大公主看了皇帝一眼,微微含笑︰“太後明鑒,永安畢竟是我的女兒。”她停一停,迎上太後的目光,道︰“要說德言容功這些她必是不輸給任何人的,太後不必憂慮,若真是不放心,也可以召進宮來親眼相看。”
太後臉色微變,目光銳利在大公主面上剜過,已多了幾分驚怒交加的神氣︰“晌午的時候你是怎麼說來著,現在怎麼變卦了?”
大公主笑道︰“原先我反對這門婚事,正是捨不得這個女兒早早嫁出去,可是聽了父皇的話,我又好好想了想,父皇是一國之君,總憂心於朝政,廢寢忘食。我是父皇的長女,能夠侍奉左右,已經是不易的事情。如今只是希望皇上可以順心遂意,天顏常展,又怎能違揹他的心願。”她思量幾番,道,“只要父皇看好這門婚事,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皇帝的眉頭微微舒展,道︰“這樣最好,朕馬上就命人擬旨。”
大公主垂首恭謹道︰“是。”
皇帝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就在這時候,外面的宮人回稟說,寧國庵惠安師太覲見。
皇帝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太後,然而太後的眼中卻也露出驚訝之色。
大公主笑道︰“是我請她來的,為兩個孩子的八字算一算,看看是否美滿姻緣。”
皇帝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朕親自賜婚,自然是錦繡良緣,你怎麼也學起那些民間的做法了?”
大公主垂眸笑道︰“永安如今是我的女兒,我多為她擔心一些又有什麼要緊。”
太後面上微露一縷笑,道︰“既然如此,聽聽天意又如何,把她宣進來吧。”
惠安師太徐徐從外面走進來,滿面慈和之色,她向眾人一一行禮,目光在大公主的身上微微凝滯片刻,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開。
大公主笑道︰“也沒別的事,只是想請師太您為永安和秦王世子算一算命數罷了。”
惠安師太恭敬地道︰“是。”
皇帝微笑著看著這出戲,他突然明白大公主這是為什麼來了,只可惜,這種藉口在他這裡是沒有絲毫用處的。
算出來的結果,當然是不吉,而且是大不吉。惠安師太滿面惋惜︰“這兩位的命數很不匹配,若是強行婚配,只怕宮中會有災禍發生。”
“天意不可違,既然大為不吉,請陛下為兩個孩子著想,打消這個念頭。”大公主目光灼灼地沉聲道。
徐貴妃心下微有觸動,依舊微微含笑,柔聲道︰“師太,莫不是當了大公主的說客吧。”
皇帝嗤笑一聲,道︰“簡直是無稽之談!”
大公主豁然變色︰“父皇!”
皇帝冷冷地道︰“堂堂皇家公主竟然想出這種拙劣的法子,令月,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徐貴妃稍露輕蔑之態,只一語概之︰“公主,陛下金口玉言,你還是不要這樣執拗了吧。”
皇後微微搖頭,一雙鎏金掐絲點翠轉珠鳳凰步搖垂下拇指大的明珠累累而動,口中淡淡道︰“陛下,不過是天不從人願罷了,您又何必動怒。”
太後若有所思,道︰“哪裡是上天不肯順從人願呢,只怕是皇帝要逆天而行了。”
此言一出,大殿內死一般的沉寂,眾人各懷心事,皇帝也是面沉如水。
御書房裡,孔德奉上擬好的聖旨︰“陛下,賜婚的旨意現在就頒下去嗎?”
玉妃溫柔體貼地在一旁服侍,皇帝正要點頭,就在這時候,天上突然響起了炸雷,“ 嚓嚓”一聲響,驚天動地,連整個皇宮也被震得一同顫抖,緊接著連串的轟鳴洶湧的鋪天蓋地,那幾乎已不是雷聲,而是天空被撕裂之後崩落的聲音。
一道猛烈的寒風,如狂 穿殿而過,斗大的雨點頃刻間便砸落下來。這時再看殿外,所有的殿宇上的琉璃瓦,都全被這山呼海嘯似的風吹得發出驚恐的低吟。天色轉暗,黑如鍋底。皇帝頓時愣住了,而孔德也早已嚇得呆若木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