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為如今,她已是聖上親封的永安郡主,長公主的女兒。再無人敢輕她、辱她、賤她!
歐陽暖徐步穿過紅毯鋪陳的大廳,寬大裙幅逶迤身後,徐步走過的每一處,牽引諸人的目光。她在大廳內錦繡坐墊上屏息跪下,雙掌交疊,平舉齊眉,深深俯首叩拜。
此刻,大廳裡坐著京都各色的顯貴女眷,她們望著歐陽暖,神情中都有一絲疑惑。本可以在長公主府舉行及笄禮,那樣不是更風光,為何要在小小的歐陽府?
在場的人,只有歐陽爵讀懂了姐姐的心意,她這樣做,全都是為了自己,為了向祖母作出保證……此刻,他外著一件月白底彩紋常衣,內著淡紫襯袍,看起來光彩奪目,正坐在一邊觀禮。
歐陽可的目光裡充滿了憎恨與嫉妒,只是面色有些微微發白,整個人似乎十分的憔悴,一旁的夏雪看著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開禮。
長公主坐在正位上,她身著深紅翟紋素色曳地深裳,看起來華貴而端莊,唯有略略削尖的下巴顯出別樣的端正剛毅。看著歐陽暖行禮,她微微一笑,站起來,走到一旁的金盆旁,俯身淨手。然後她走過來,親自替歐陽暖梳頭,意即梳去其童真幼稚,理順她將來成長之路,祝願她今後人生之路順暢無阻。
有大公主在,李氏和歐陽治都只能坐在一旁,更沒有人提起林氏。
老太君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當年林婉清及笄之日的情景,心中自然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感懷。這時候,身為贊者的林元馨已經遞上梳子,大公主接過,親手為歐陽暖挽起長發,口中輕念古傳之祈福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站在一旁的太子妃分明看見,大公主的眼楮微微有淚光閃過,她深深知道,大公主此刻必定想起了早夭的親生女兒,太子妃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還是鎮定如常,上前將一支瓖紅藍綠寶石的攢珠四蝶金簪佩上歐陽暖的發髻。高燭華燈,正堂上的少女雲髻峨嵯,綽約婀娜,華美的令人失神。
禮成,大公主噙淚微笑,一瞬不瞬地望著歐陽暖。
歐陽暖微微一怔,大公主與她本無關聯,卻在最關鍵的時刻向她伸出援手,這樣的恩情,無論如何也不能報答。她的眼眶不由自主濕潤了,卻是深深拜了下去。
大公主柔軟的手掌托住她,笑語柔和︰“傻孩子。”
送完觀禮的賓客,大公主、太子妃和林元馨卻留了下來。李氏十分知趣,見在座都是位高權重,自己在那裡很是尷尬,索性讓歐陽暖陪著,自己回了壽安堂。
林元馨如水明眸在歐陽暖面上清亮亮流過,笑道︰“暖兒生得真是美,剛才你走進來,連我都看呆了。”“是漂亮,看見你就像是看見你娘一樣,不,比她還要漂亮。”老太君感嘆道。
大公主也忍不住笑道︰“老太君說的不錯,您這位外孫女果真清麗可人,叫人愛得很。”這一瞬間,老太君只得壓下心中的感懷,面上露出開懷的神情︰“公主拿我開心了,她如今可是你的女兒啦。”大公主笑面如花︰“有您這句話,我就更放心了。”
歐陽暖微笑著看著她們,在這裡的每個人,對她都包含著善意與愛護,讓她冰冷的心深深感動,所以她向眾人再次行了一禮,認真道︰“暖兒的心中,會永遠銘記諸位的愛護。”
大公主拉過她的手,笑道︰“你既然認下我這個母親,就再也不許提半個謝字。”
這時候,太子妃好奇地道︰“暖兒和她娘親長得一模一樣嗎?”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古怪,卻終究笑著道︰“的確相像,然而兩人氣質卻迥然有異了。”老太君的嘆息似輕落的鳥羽︰“若論詩書才華,暖兒比較她娘還是略遜一籌,然而說起心思靈動,清兒卻萬不如她,否則也不會落到今天的下場。”“老太君,姑母都已經過世這麼久了,您又何必這樣感懷。”林元馨看了大公主一眼,有些擔心她會介意,然而大公主卻憂然嘆道︰“若是令千金還在世,暖兒也不必這樣辛苦。”她轉而道︰“不過從今往後,自然有我護著她,老太君自可放心。”
老太君心下安慰,笑道︰“暖兒雖然聰明,心思卻太深,我年紀大了,實在顧不到她。然而這個孩子有福氣,以後有大公主多教導她,我便放心了。”
太子妃輕輕笑道︰“其實也是老太君多慮了,將來請大公主給暖兒找個好夫君享福就是。”
婚事眼看就是迫在眉睫,歐陽暖心中無奈,林元馨卻笑著望她,道︰“暖兒已經及笄了,這件事情還要抓緊才好。”
歐陽暖不說話,反含笑看著林元馨手臂上那串紅寶石雕琢的荔枝手串,那手串晶瑩剔透,手工精緻若渾然天成一般,林元馨見她望著自己的手臂,微微低頭,便也明白了,與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樣名貴的寶石手串,是聖上作為珍品賜給皇長孫的,現在卻掛在了林元馨的手上,可見她已經重新獲寵,歐陽暖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送走了眾人,歐陽暖便立刻去了壽安堂,她走到院子裡,看見玉梅手裡端著一碗蓮心薄荷湯,心中微微一動,輕聲問道︰“老太太不舒服?”
玉梅點點頭,道︰“是,剛才二小姐來了,老太太剛說兩句話就說心裡堵得慌,所以奴婢溫了些涼茶,與老太太平心靜氣的。”
歐陽暖一愣,口中輕輕嗯一聲,道︰“我端進去吧。”
歐陽暖掀開簾子進去,卻看到李氏銀絲微亂,只用一枚赤金松鶴長簪挽住了,鐵青著臉坐在屋子裡,而歐陽可跪在一旁,一臉慘白。
歐陽暖將茶盞擱在桌子上,看著李氏一臉怒容,便輕聲道︰“祖母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又生氣?”
“你問她!”李氏瞥她一眼,道︰“真個不知羞恥!”
一旁的李姨娘藏住眼裡的暗喜,面龐卻是愁容滿面,向她道︰“難怪老太太生氣,二小姐簡直像著了魔了一般,前幾日忽然來求老太太,說要自求婚事,老太太問她看上了誰,誰知她竟說是甦公子。”她停一停,似乎頗為震驚,緩了緩神道︰“老太太當即就生氣了,一口回絕,我也聽老太太說起才知道,甦公子如今還在牢獄裡頭,二小姐若嫁過去,豈非,豈非……唉,二小姐聽老太太不肯,不但這兩日減了飲食,更每日悶悶不樂,人也憔悴了,今天又跑來舊事重提……”
李氏冷哼一句,沉聲道︰“非要嫁給一個落魄的商人子,她分明是想要讓全京都的人都看咱們家的笑話!”
歐陽暖含著如煙笑意,向著歐陽可道︰“妹妹糊塗了,這樣的人也嫁得嗎?”
當年,林氏在人前也曾說過這句話,一字不差。可她在人後,卻對歐陽暖誇贊她不慕權貴,只求真心人,挑對了一名佳婿。如今,歐陽可也來求這佳婿了,只可惜林氏不在,不能親眼看一看這出好戲。
歐陽可猛地抬起頭,氣息未平,“姐姐你這樣市儈的人怎麼會懂得甦公子是多麼的與眾不同,在我眼裡,滿朝的權貴誰都及不上他!你們總說女兒家該嫁個官宦子弟,可我不稀罕!”
“可兒,你越來越不懂規矩,怎可對你姐姐大呼小叫?”李氏厲聲道︰“即便如你所言,他與眾不同又如何?他只是個出身低賤的商人之子,你即便嫁與他也會被人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