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皇帝將燕窩突然擱在了桌邊,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審視。
玉妃的心中十分警惕,臉上的笑容卻很和煦︰“是臣妾的弟弟曹榮,陛下上次還見過的。”
皇帝淡淡地問道︰“他為何突然求娶兵部尚書之女?”
玉妃知道,如果自己讓皇帝覺得曹家是看中了林文淵背後的鎮國候府,他一定會生出不好的想法,所以她微微笑著,不動聲色地敘說著曹榮無意之中見到林元柔,又是怎樣被她的風姿所迷惑,兩人又是如何的一見鐘情。青年貴族男女私相授受,原本是不被容許的,可是深知皇帝性格的玉妃知道,說這樣的話反而更容易獲得諒解。
皇帝沉默了很久,盯著玉妃一言不發,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棋盤上,半晌,只微微一笑︰“你是說,他們是彼此有情?”沒等到她開口回答,他的面上已經帶了一絲嘲諷︰“一個兵部尚書的千金,會隨便與一名男子產生情愫?你怎麼會相信這樣荒謬的話?”
玉妃的臉上露出一絲惶恐︰“臣妾原本也是不信的,只是臣妾那愚鈍的弟弟竟然拿出一雙繡鞋來……說是定情信物,由不得臣妾不信。”
“玉兒啊。”皇帝聞言,並沒有抬頭看她,只是嘆息。長久默然,終於輕聲道︰“朕和你說過,朕活著一天,你們曹家就會有一天的風光,便是朕百年之後,也會為你作出妥當的安排,你不必這樣心急。”
顯然,皇帝並不相信自己的說辭,很快懷疑到了利益之上。玉妃一怔,心頭一熱,頓時幾分委屈,卻也無從分辨,因為她又何嘗沒有此心!只是當著皇帝的面,這是決計不能承認的!
“您誤解了。臣妾並非為了曹家,只不過想成全弟弟的一片痴心罷了。”玉妃的淚水慢慢流下來,緩慢地流淌過美麗的臉頰,滿臉的愧疚與驚惶,“臣妾亦有自知之明,曹家很是微末,林小姐卻是出身公侯之家,雖非鎮國侯的女兒,卻也是高不可攀,臣妾原本心中一直惴惴,不敢向陛下請求,可實在抵不過弟弟的哀求,如今這番請求,實在憐憫他的一片真心……”一言至此,她跪倒在地,低頭道,“原先只是想,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家世再好也比不過兩情相悅,如臣妾這樣陪伴在陛下身邊,便是身為女子最大的福氣了,沒想到陛下誤會……”說到這裡,她的語聲微帶苦澀,“臣妾惶恐,讓皇上為難了。”
皇帝一愣,臉上的笑容反而更柔和了些,上前扶住她,低聲道︰“起來吧,你不必想太多,朕沒有別的意思。”然後,他沉吟片刻,又道︰“這事朕放在心裡,尚需考慮一二。”
玉妃心中一喜,臉上卻不敢流露出來,小心翼翼地道︰“臣妾謝過陛下。”
皇帝笑道︰“好了,不提這些事情,來陪朕下棋吧。”他往棋盤上一指,笑道︰“朕要考考你,你看下一步該如何?”
玉妃向棋盤上迅速掠了一眼,道︰“陛下運籌帷幄,臣妾豈敢妄言。”
皇帝微微一笑,道︰“無妨,你且下來。”
玉妃反復看了看,最終抬起手,輕輕拈起一子,就落在棋盤一處,皇帝一怔,而後突然大笑道︰“好!好!愛妃這一子走得甚妙啊!”
玉妃這一顆棋子下去,原本被圍困的棋局頓時解了圍,呈雲開月明之勢。
玉妃謙卑地笑︰“陛下別笑話臣妾了,不過是無心為之。”
“難怪人家說,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愛妃這一次的無心之棋,倒讓朕的心中豁然開朗。”皇帝的笑聲越發洪亮,玉妃微笑地看著他,臉上還是一派平靜,眼楮裡卻流露出疑惑。
不過是無意中的一手棋,就能讓皇帝這樣高興嗎……
明遠堂。
林元柔將那晚發生的一切告訴了蔣氏,哭訴道︰“娘,你要為我做主……”
“你們下去。”蔣氏揮手屏退眾人,林元柔臉上哭的更傷心,又道︰“娘,她欺負我,不就是欺負您嗎?您想想看,她現在是老太君跟前的紅人,比我們這些正經孫女還要金貴些,如今府裡頭的下人哪個不說她端莊溫柔、大家風範,誰心裡還有我這個大小姐?”
“不過是寄人籬下,還能翻出天去?”蔣氏笑道,“你也太多慮了。”
林元柔哼了一聲︰“娘,可不是女兒說她不好,她昨晚說爹爹是庶子,為什麼要死賴在鎮國侯府不走,為什麼不分府單過,還說咱們就是覬覦鎮國侯的位子,罵咱們才是真正不受歡迎的人!”她壓低幽怨的聲音,“我只是氣不過,歐陽暖羞辱我就罷了,為什麼還要羞辱爹孃?”
蔣氏眉頭皺緊,臉上終於露出一層薄怒︰“她當真這麼說?”
林元柔目光一轉,肯定地道,“女兒絕對不敢胡說,當時兩個丫頭都在,她們也都親耳聽見了。娘,我知道您不屑與她為難,但她如今可是得寸進尺地爬到咱們頭上來了,如今長房得勢,指不定她有多麼得意,娘,這種人可不能任由她這樣猖狂啊!”
蔣氏冷然道︰“你要我現在就動手?”
林元柔不置可否,只是接著道︰“娘,歐陽暖口出狂言這件事咱們暫且不論,她正是年輕貌美,老太君又那麼偏愛,只怕將來還不等我嫁給秦王世子,她反倒攀上高枝了……”
蔣氏臉上一愣,口中不由自主冷笑道︰“她想得倒美。”
“女兒知道如今說這些太早了些,只是。”林元柔嘆了口氣,“她生得妖嬈,又工於心計,只要林元馨嫁給了皇長孫,她再跟著沾些光,不愁嫁不得親王世子……”她看了一眼蔣氏的神色,又狠了狠心,面上作出忐忑的模樣道,“其實女兒還有一句話沒敢告訴娘,歐陽暖她昨天還說,娘你是內閣家的女兒沒錯,卻也不過是個……”她說到一半,不再往下說了。
蔣氏心中一動,立刻問道︰“是個什麼?”
林元柔忙接著道︰“娘,她說……您不過是個庶女!”
蔣氏的神色一下子大變,站起來惡狠狠道︰“她竟敢這樣說!”
林元柔點點頭,似乎十分惶惑︰“她還說,爹是個庶出的,娘你也是,我這樣的身份自然也高不到哪裡去……”就說到這裡,蔣氏猛地將桌子上的一整套瓷杯全部摔在了地上,嘩啦一下變得粉碎,“這丫頭太無禮了!”蔣氏怒聲道,高傲的眉眼終於忍不住流露出憤恨的神情。
在她而言,人生最大的隱痛就是庶出,偏偏又嫁了個庶子!歐陽暖簡直是欺人太甚!暴怒之下,她已經顧不得去看林元柔嘴角的冷笑,只來回在屋子裡踱著步子。
林元柔再接再厲地道︰“她心眼毒辣也就罷了,偏偏還有眾多人替她出頭。娘你想想看,林之染對她簡直是千依百順,林元馨也是三天兩頭往夢雨樓跑,簡直像是著了魔一樣,如果任由這種情形發展下去,咱們還有立足之地嗎?”她這一番話說的似是而非,真真假假,明明邏輯上很有問題,然而蔣氏卻深信不疑。
“我想她歐陽家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反倒在老太君跟前裝乖?原來是個暗藏禍心的主!”蔣氏雪白的牙齒咬著嘴唇,眉梢已露狠色。
林元柔道︰“娘,歐陽暖不僅有禍心,性子還極為狡猾,有她在府裡一日,咱們要千萬小心。”
蔣氏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就在這時候,林文淵突然怒氣沖沖地從外面走進來。
蔣氏皺皺眉頭,示意林元柔不要再說了,很快換了一副笑臉迎上去道︰“老爺,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