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寒驚得目瞪口呆,歐陽暖卻挑起眉看著肖重華,對方淡淡道︰“你不怕陳公子捲土重來?”
那種蠻不講理的貴族公子是很麻煩,歐陽暖暗自思忖,便輕聲道︰“大庭廣眾之下,我與兩位同行多有不妥。”
“無事,你自去吧,我們在遠處跟著。”肖清寒反應過來,生恐將這樣護衛美人的機會讓給肖重華,趕忙說道,一雙亮亮的眼楮像是有無數的星星在閃耀。
“既然如此,便多謝二位了。”歐陽暖點點頭,臉龐在陽光下瑩瑩生光,烏黑的眸子更是晶瑩剔透,這樣的她有一種讓人無法移目的美。
珍寶齋。
歐陽家是老顧客了,掌櫃一見到歐陽暖過來,立刻笑臉迎上來,“歐陽小姐,您需要些什麼。”
“我家小少爺要過滿月,大小姐想要挑些禮物送給他。”紅玉代為回答。
掌櫃連連點頭,吩咐旁邊的人單為歐陽暖開了個小間,剛安排夥計送了金飾過去,回頭就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頓時嚇得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肖清寒快步走進去,幾乎穩穩壓了肖重華一頭,在他看來,肖重華此人太招小姑娘喜歡,他生怕歐陽暖一不小心也被他這樣英雄救美的法子給騙過去了,想著趕緊要去美人跟前多多露臉。
推開雅間的門,肖清寒正要開口,卻見歐陽暖上身穿著水粉坎肩,天藍色長裙,顯得格外風姿綽約,神態俊逸,她手裡擺弄著一個金手鐲默默沉思,儼然一枝臨風芍藥,不禁看呆了。
桌子上放著一整套的小孩子戴的金手鐲,腳環,福牌,掛件,金項圈,上面都刻著吉祥如意的字樣,樣式精巧別致,十分可愛。
歐陽暖放下手中的金手鐲,微微歪著頭,似乎很感興趣地拿起一個非常小非常細致的小金人,那小金人做成了一個託著小下巴的娃娃的樣子,肚兜上還瓖嵌著一塊顏色碧綠的玉珠。
“爵兒小時候也戴過這個。”她終於回憶起來,看著這樣東西,眼楮裡流露出一些歡喜的情緒。旁邊的紅玉點頭道︰“這個很可愛呢大小姐。”
“歐陽小姐走到哪裡都不會忘了你弟弟啊!”肖清寒感嘆道。
歐陽暖笑著望向他︰“正如同周王世子走到哪裡也不會忘記允郡王你呀。”
肖清寒一下子黑了臉,紅玉忍不住偷偷別過臉,掩飾住嘴角的笑容。
肖重華也走過去,手中看似隨意地拿起歐陽暖剛才拿著的那個金手鐲把玩,道︰“剛才歐陽小姐所言,是指藩王?”
肖清寒沒想到他還在思考這個,剛要說話,卻在看到他手中那個金光閃閃的金鐲子時,心裡一跳,圓圈,藩籬也,歐陽暖說的,可不就是藩王?可是不對啊,因為前朝藩王犯上作亂,大歷自開朝以來,便不曾再設立藩王,所有王爺一律居住京都,無奉旨不得出京。歐陽暖卻說藩王是當今大歷最大的心腹之患,這話不對!然而當他抬起眼楮去看歐陽暖,卻見到她一雙明麗的眼楮微微垂下,沉默不語。他心頭猛地一窒,當今秦王乃貴妃所生,因戰功赫赫,陛下特例給了他南方富庶之地作為封地,雖然他常年住在京都,卻仗著母妃受寵、皇帝信賴,不僅擁有直屬的護衛軍,還經常統率大軍出征,再加上內外心腹密如羅網,即便是統兵將領也多有他的門生故吏,當真是權高勢大,雖無藩王之名卻握藩王之實力!他莫非就是歐陽暖所謂的“心腹之患”?!
“何以見得?”他再開口,聲音卻是有些低沉了。
“對當今聖上來說,最要緊的,不是治理水患。因為陛下十分仁慈,多次減免賦稅,雨水又不甚多,就算是發起水災來,也會想方設法開倉賑災,百姓並不至於無路可走。”肖重華眼楮盯著歐陽暖,口中似乎喃喃自語,肖清寒卻是一驚,的確如此,相比南方水患,日漸衰弱的太子和野心勃勃的秦王之爭,卻一天天浮上了水面,就連他們這些皇孫之間,也不得不趨向了不同的陣營……
本以為所有人都只把眼光放在了北疆紛爭與南方水患上,卻沒料到歐陽暖會指出這樣的關鍵,肖重華心中震動可想而知。
“你……”肖清寒眼楮發直,不敢置信地盯著歐陽暖,她一個閨閣千金,居然有這樣的見識。
紅玉心中卻越發驚恐,大小姐畢竟是女子,這樣妄議朝政,絕非好事啊……正在驚疑不定之間,歐陽暖嫣然一笑,聲音柔緩似春水泛波︰“我的意思是……凡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不論貴族還是平民,只要遵守既有秩序,遵守君臣父子之道,國家自然平安無恙,所以陛下最大的憂患在於人心是否滿足,而非國家是否強大富有。我畫了個圓圈,不過是取其和諧圓滿之意。明郡王,您真是誤會了。”
這樣中規中矩的話絕對是萬金油,由閨閣千金說出來,旁人也只會覺得她頗有見識,而不會認為她說出的話驚世駭俗。
肖清寒見歐陽暖那粲如春花的一笑,已是有些怔忡了,再見她怯生生地向他們看來,面上有憂慮之色,像是生怕他們誤會,他不由放下心來,微微一笑,說道︰“我說嘛,歐陽小姐足不出戶,怎麼會知道國家大事?重華哥真是天天殫精竭慮,想太多了吧!”
紅玉如蒙大赦,不由鬆了一口氣,卻只覺得背後都被冷汗濕透了。
肖重華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笑容冷淡如清冷的月光,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是我多心了,歐陽小姐,抱歉。”
歐陽暖微微頷首,下頷的弧度十分柔美,輕輕道︰“郡王客氣。”
在想哭的時候哭,在想笑的時候笑,閨閣少女該有的明快直接,歐陽暖都沒有。同樣的,天真少女的無知無覺、懵懂不明,她也沒有。她的身上總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智慧,肖重華望著她的眼楮,唯一能讓他分辨的,便是歐陽暖的這雙眼楮,時而靈動如珠,時而漫然漾波。或喜或怒,她臉上的表情他覺得都是作偽,唯有眼波流轉之間,淡淡的情緒,他才可以分辨出她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現在他知道,歐陽暖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她的真意,僅此而已……
夜幕低垂,朱欄勾舍高高掛著燈籠,廊間簷底上的彩繪十分美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奢靡。河中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船艙前的彩甦精細絢爛,在水波中的倒影明暗不定。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聲音柔美嫵媚,撩動人心,不知是從哪家勾欄飄來,還是從河中畫舫裡度來的。
晉王世子肖凌風,陳景睿、陳景墨兄弟落座在豐盛的筵席前,隨意地說著話。
肖凌風手按酒杯,壓低嗓門道︰“景睿,你妹妹那件事究竟是怎麼了。”陳景睿只顧低頭喝酒,頭都不抬,肖景墨忙低聲回答︰“世子爺,您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我大哥心情正不好呢!”
肖凌風看了一眼陳景睿,飲了一口酒,問道︰“當真要嫁給明州賀家?對你武國公府來說,著實是太浪費了,實在不行,你也可以讓陳太君進宮去找太後想想辦法。”
陳景墨沉思道︰“不成,這件事到如今已經了了,如果貿然進宮去,一旦激起事端,後果不堪設想……更可慮的是……”說到這時,看了陳景睿一眼,便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