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媽媽一直沒敢告訴林氏,只能輕聲問道︰“錢大夫,小少爺年紀還這樣小,這藥……”
“只是輕粉、珠粉之類的藥物,比較溫和,應是無礙的。”話雖如此,錢大夫自己卻也沒有十分的把握。嬰兒天生帶有熱毒,這樣的事情他踫到過,卻從未有一例能存活下來。
他開給嬰兒內服的藥是黨參、肉桂、茯苓之類,等煎好服下,到了夜裡,孩子反而更加煩躁不安,啼哭個不停,喝下去的奶水全部吐了出來。錢大夫一直不敢離去,此刻看到孩子虛火滿面,再一把脈,越發心驚,陽氣過旺,陰液不生,會出大亂子,頓時改弦易轍,用了涼潤的方劑。然而這事情,卻是再也瞞不住了……
“什麼?”林氏一聽說孩子天生帶有熱毒,臉色刷的變了。
“夫人,大夫說溫補並未見效,反見壞處,如今唯有滋陰化毒,再觀察看看。”王媽媽不敢再隱瞞,小心翼翼把話說出了口。
她的語氣讓林氏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放開王媽媽的手,強撐著從床上爬了起來。
歐陽浩躺在烏梨木小搖籃裡頭,乳孃高氏正拿著布巾在幫他擦身子,一旁錢大夫皺著眉頭低聲與梨香吩咐什麼。林氏走過去,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搖籃裡的歐陽浩。
旁邊的人慢慢注意到她,乳孃的神情變得驚恐,立刻拿著布巾退到了一邊,林氏走到搖籃邊上。
錢大夫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很不好︰“夫人,我已經盡了力,小少爺好像不大好……”
林氏轉過頭,看著錢大夫厲聲問道︰“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錢大夫上前一步,臉色沉重地對林氏說︰“夫人,請看這裡。”
林氏睜大眼楮,錢大夫將孩子身上的被子掀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夫人,你看……”
王媽媽之前說過一些,林氏心中有了些底,可是當她見到被子下的情況,仍然沒忍住,頓時發懵,一顆心像是浸在冰水裡,冰涼冰涼。只見孩子的心口有一個膿包,卻已經爛得血肉模糊,微微發黑。
林氏雙腳一軟,癱坐在地上。
李氏原本是想讓林氏流產,可林氏終究身體強健,孩子也早已成型,所以才能暫時保住,可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錢大夫低聲道︰“夫人,小少爺天生體內帶有熱毒,我從昨日開始就用了不少的法子,可是小少爺氣陰兩虛,經脈瘀阻,血行不暢,加之熱毒血瘀,這才起了膿包,並且已經開始腐爛。我已經用盡所有的方法,可是小少爺年紀太小,不能用重藥,所以潰爛完全無法控制,以至於越來越嚴重,只怕是……”
林氏不敢置信,急切地說︰“錢大夫,你一定有辦法救他的是不是!再想想法子!我千辛萬苦才能保住這個孩子,怎麼可以就這麼沒了!”她的眼圈微微發紅,目光中滿是希冀。
王媽媽哽咽著說︰“錢大夫,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再不然你指條明路,哪裡有名醫能治這種病,我們再去想法子……”
錢大夫看著一臉希望看著自己的兩人,沉重地搖了搖頭,“夫人,便是華佗在世,也是迴天乏術。”
林氏死死盯著錢大夫,幾乎將他看得害怕起來,不由自主道︰“夫人,您要早有準備……不然,我這就去回稟了歐陽侍郎和老太太……”
“站住!”林氏冷冰冰地說道,錢大夫剛剛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只覺得林氏一雙眼楮像是帶了火,又像是含了冰,她發出的那種聲音,彷彿有人在她心窩上捅了一刀一樣尖厲,又像是要發狂一般帶了一種狠辣!
林氏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地環視四周,腦子象巨大的千斤石滾,笨重而吃力地轉動著,非常緩慢、遲鈍,她漠然的目光掃過默默無言地站立著的錢大夫、乳孃高氏和戰戰兢兢的丫鬟梨香。
王媽媽乍一見她的樣子,嚇慌了神,臉也黃了,手也哆嗦了,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脖子滾了下來,跪倒著抓住她的裙擺︰“夫人,求您一定冷靜下來……”
林氏像是被一道閃電擊破了腦海中混沌的迷霧,渾身猛烈地一顫!
她怎麼能夠這樣鎮定?她這是要幹什麼?所有的人都驚慌地望著她,害怕的不知道該怎麼說。王媽媽也不敢問她一句話,因為她臉上的表情實在冷得可怕!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必須用藥撐著,至少撐一個月!”林氏的眼楮裡有一絲奇異的火光,像是整個人都被賦予了一種可怕的力量,“還有,這裡只有五個人,今天的事情要是傳出去……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錢大夫臉上掠過一陣抽搐,低下頭不敢看林氏那張可怕的臉。
王媽媽閉了雙眼,兩顆沉重的淚珠,從眼角滑過高高的顴骨,沿著豐厚的腮,滾落下來……
乳孃高氏一個顫抖從頭頂滾到腳趾尖,她渾身發抖,跪倒在地上也沒有人去攙扶,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她沒想到會捲入這樣的事情中來,只覺得腦子裡空空的一無所有。
梨香看了一眼搖籃裡氣息奄奄的小嬰兒,頓覺心慌意亂,呼吸冰冷。
“我不能輸!絕不能輸!”林氏冷冷地說著,那神情帶了一種可怖的力量,震懾了所有的人,讓他們一時之間如同變成了啞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匆匆二十日過去,林氏一直藉口孩子體弱不能受風,拒絕任何人的探視,就連歐陽可都見不到這個弟弟,所有人的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卻都不敢說出口。
李氏剛開始對這個孩子半點也不關心,只是日子一長卻也生出疑惑,她唯恐天煞孤星克了自己,從不踏入福瑞院半步,卻讓李姨娘以看望為名,去看看林氏究竟在做些什麼。
福瑞院,王媽媽剛從內室掀了簾子出來,就看見外間侍奉茶水的丫頭畫兒一臉焦急,不由皺緊眉頭,開口訓道︰“探頭探腦的做什麼,不知道夫人在午睡嗎?越來越不知道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