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氣的胸膛一起一伏,像是一下子散了全身的氣力,頹然地倒在貴妃塌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呼哧呼哧喘著氣,王媽媽趕緊去幫她輕輕拍著後背,低聲勸慰︰“夫人,您有身子,可一定要保重自己,二小姐年紀還小呢,慢慢教就是了……”
林氏的臉上滿是失望,道︰“我真想不到,大姐愚蠢易騙,生出的歐陽暖卻是狠辣深沉,我聰明善謀,生出的卻是那麼一個扶不上牆的爛泥……我百般為她謀劃,最後反倒被她當面指著鼻子罵,我圖什麼!這個不要臉面的孽障,就算年紀小不懂事,怎麼能說出……說出那樣的話來?”
“夫人,您放寬心吧,二小姐只是一時想不通,看那甦公子年輕美貌,風流瀟灑,便是一棵樹也要動心的,何況是二小姐呢?將來她大一些見多了世面就好了,您別太上火了。”王媽媽又端了杯茶服侍她喝下,林氏才順了口氣,只是臉上多了疲憊之色。
王媽媽瞧見她臉色好些了,才道︰“夫人今日說的話也委實重了些,二小姐誤會了也是難免……”
“把她罵醒了才好!我跟甦夫人來往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就這麼一個兒子,這般品貌這般才智,恨不得配個公主才好,可甦家到底不是豪門貴冑出身,在這京都又沒什麼根基,這才盯上了咱們家,卻不是看重可兒,而是看重歐陽暖!不是我說喪氣話,你瞧瞧可兒,論容貌心機手段,她哪裡比得上歐陽暖?我自己都這麼想,更何況甦夫人?她自己上趕著要嫁給人家,甦家也得看得上她啊!真是要活活氣死我!”
王媽媽動作輕柔地給林氏撫心口,小心翼翼道︰“夫人說的是,二小姐的性子也該拘著些了,今天這麼多人她都能不管不顧鬧起來,要是壞了夫人的計劃……”
林氏點頭道︰“是,從今後你替我派人看著她,再不許她胡鬧!”
福瑞堂這邊熱鬧著,林氏也沒顧得上去打探歐陽暖的下落,壓根不知道小院前發生的那一幕。
歐陽府前廳,前朝名貴松柏圖掛在當堂,天然紅木幾上兩邊都放著青花五彩花觚瓶,分別插著孔雀翎毛,紫金獸鼎裡傳出古樸的香氣,下面擺放著供客人飲宴的桌椅,側面特設的小油楠桌上還放著文房四寶。
歐陽治開口道︰“光是飲酒也沒什麼意思,不如作詩取樂?若是誰做不出,罰酒一杯!”
所有人都點頭叫好,歐陽治有心看看在座諸位公子的學問,指著窗外的梅花林笑道︰“就以梅花為題,大家盡情發揮。”
這是李氏壽宴擺酒每次必有的節目,大家也都十分習慣了,吏部尚書廖遠一向喜歡附庸風雅,對此提議十分贊同,當下道︰“既然如此,鶴豐,你就賦詩一首,拋磚引玉。”
廖鶴豐是廖遠的嫡長子,生的溫文儒雅,這時候聽見父親叫他,微笑著站起來,沉吟片刻後,走到紙張前,提筆刷刷刷寫下一首詩。
小廝將他的詩提起來,大家便看到題為早梅二字,小廝朗聲念道︰“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風遞幽香出,禽窺素艷來。明年如應律,先發映春臺。”
眾人紛紛點頭叫好,兵部尚書的兒子林之鬱沉吟道︰“廖兄好文采,只是依我拙見,詩是說的早梅,數枝非早也,未若一枝更好。”
廖鶴豐想了想,十分高興地道︰“對,一枝更恰當!來,我敬林兄一杯!”
林之鬱微微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他是林氏親兄林文淵的兒子,歐陽治不免對他多注意了幾分,此刻見他相貌堂堂,神色自若,也覺得頗為高興。
眾人不由自主將目光投注到大少爺林之染身上,鎮國侯府現任侯爺是林文龍,卻又出了個強悍的兵部尚書林文淵,剛才鎮國侯府的二少爺有了精彩表現,卻不知道這個大少爺又會作何應對了。
歐陽爵尤其關注,他心裡痛恨林氏,連帶對二舅舅的兒子林之鬱也沒什麼好感,縱然林之鬱也是風度翩翩的美少年,他卻對他很是膈應,巴不得大表兄林之染將對方徹底比下去才好!只是林之染微微一笑,自顧自地飲酒,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大家看他神態自若毫不在意,心中都略有些失望,那邊林之鬱見他沒有反應,反而站了起來道︰“我也作一首吧。”
就在這時候,歐陽爵身邊的小廝悄悄走了過來,附耳對他說了兩句話,歐陽爵神情微微一變,趁著眾人沒注意到自己,離開了宴席向廳外走去,這一舉動誰也沒有特別關注,只有原本一直低頭喝酒的林之染看在眼中,露出饒有興趣的模樣。
不多時,歐陽爵便重新回到席位上,旁邊人問他去了哪裡,他微微一笑道︰“剛剛喝了幾杯,去如廁罷了。”
旁邊人笑道︰“你走的不巧,你家二表兄真是厲害,剛才作的詩連廖大人都贊不絕口呢!”
“是嗎?”歐陽爵聽著,露出一個笑容,漆黑的眼楮反而落在甦玉樓身上,突然大聲道,“甦公子,不如請你也作詩一首?”
甦玉樓從剛才回來開始就一直坐著愣神,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這時候聽見歐陽爵突然點他的名字,自然就回過神來,卻也並不慌張,從容地微笑起身︰“既如此,我姑且獻醜了。”
他走到桌前,卻不忙動筆,抬目向窗外望去,只見燦爛明艷的紅梅如一束束燃燒的火焰,令人無法抗拒它的嬌艷動人,清冷的梅枝,細致的線條,似一冷漠淡雅的秀美女子,風姿清絕地傲然綻放,飄逸著襲襲沁人的幽香。他的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歐陽暖清麗的身影,只覺得那梅花更加的優雅柔美,清塵脫俗,心中微微動容,提筆在紙上寫下︰“一樹春風寄好晴,暗香淡去影娉婷。平生不喜凡桃李,看罷梅花睡過春。”
眾人看了紛紛點頭稱好,唯有林之染笑道︰“甦兄這句詩倒像是意有所指……”
旁人不知道他所說的是什麼意思,甦玉樓的神色卻冷淡下來,道︰“不知林兄又有何妙句?”
林之染站起身,像是故意和甦玉樓作對一般,特意走到廳堂另一邊的小桌前,提筆寫詩,眾人見他如此神秘,紛紛下座去看,歐陽爵就在這個時候將甦玉樓的詩文悄悄拿起來,低聲吩咐一旁的小廝送走,然後才笑嘻嘻地走過去。
林之染刷刷刷不假思索地寫下︰“挑燈看劍好風徐,如鐵寒枝出畫圖。今日梅花恰恰好,遙遙萬裡望穹蒼。”
歐陽治輕聲唸了一回,點頭道︰“好句。”詩文講究立意,這詩句遠比廖鶴豐的別有意趣,林之鬱的精雕細琢,甦玉樓的風流雅緻要更上一籌,這位侯府大少爺恐怕大有抱負……
甦玉樓面色陰沉地望著林之染,卻見到他對著自己微微一笑,別有深意。
這裡熱鬧的不得了,女客那邊也同樣很是歡快,歐陽可從福瑞院回來,再不復剛才神采飛揚的模樣,平添幾分鬱郁寡歡。歐陽暖看在眼裡,並未做聲,不多時紅玉回來,歐陽暖見狀起身對李氏道︰“祖母,我去看看點心準備好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