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墓地呆了很久才回城主府,在城主府又呆了十三日,燒靈過後,他才向城主辭行。
“這就要走了嗎?”城主憔悴而可伶。一個平日裡威風凜凜的人,在女兒病痛和逝後的這段日子裡,也廋了一大圈。
“我想我該離開了。”他道。
城主於是給了他一些銀兩,命人送他出府。
他離開了城主府,但卻沒有離開中洲城。他找了一家地處城中心的酒館住下,倒頭就睡,睡得個天昏地暗,睡得個死去活來。
醒來後,他跟店家要了茶,坐於靠街的軒邊,靜靜的看著街上川流不息人行人。
他剛入城的時候,因為遇到突發事件,並沒有來得及欣賞這座城的景觀,進入城主府後,他就沒有出來過。
此刻,細觀這個城,才發現這城與蒙都不同,這裡的建築要高得多,綠瓦紅牆,突兀橫出的飛簷,高高飄蕩的商鋪旗號,街道兩邊的茶樓,酒館,當鋪,作坊,無不顯示著這是一個繁華的都城。
當然,這些都沒有城主府高大巍峨,富麗堂皇。
但這些都與他無關,這與他有什麼干係呢,他只是一個異鄉的異客。
秦芹走了,他的心似乎也走了,他的心空落落的,想哭。
天暗了,天又亮了,但他依然靜靜的坐著。
他看中洲城的白天,也看中洲城的夜晚。
因為秦芹的病和秦芹的死,城主無心管理,街市秩序不穩,有人眼睛發紅,坐立不安,四處亂竄,有的兩口不合就大打出手,有的偷搶,有的褻瀆婦女。
有人把情況告訴了城主,城主知道他沒有離開,便帶著靈師一路尋來。城主之所以找他,是因為城主第一時間想到了他。
他們中邪了吧,或者是思念小姐,他說。
“你隨我去看看。”城主說,眼睛也發紅。
他和城主一行下了樓,來到大街上,往日繁華雲集,車水馬龍,一派繁忙的景象已然消失,拐角處,有一人正在打砸他人店鋪。
城主逮了那人來問,為何砸人店鋪?
那人說,該砸,黑商家積攢財寶多,砸了它,心裡舒服。
城主的靈師發怒,一掌打在那人臉上。那人吃了痛,狼狽逃竄。
他和城主一行繼續沿著街道走,走到一個酒莊前,見一個討飯的人低著頭討飯,城主往那人碗裡放了一顆碎銀。那討飯的人並不抬頭,也不說話。
別人給你銀子,為何不道謝?城主的靈師問。
這點破銀,也值得開口?討飯的還是不抬頭。
城主的靈師生氣,取回了乞丐碗裡的碎銀。
一路上,一連問了多人,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城主只好回了府,城主回去的時候,也邀了他,但他拒絕了,他不想回去那個地方,太冷清。
他又回到了酒樓。殘月出來了,雖然並不是冬天,但他覺得冷。
此刻他感覺的冷,與那夜他在蒙都感覺的冷,不一樣。那夜,天也是真的冷,以及心冷。此刻是淒涼。
他又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尤蓮,不知道她們可安好,族親們也都安好嗎?
他也想到了尤楊,她還幸福嗎?
他說他會守護秦芹,但最後他卻沒有守護好她,她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她在那邊還痛嗎?不會再大碗大碗的喝那難以下嚥的湯藥了吧?
他突然覺得自己該感謝楊雄,是他替他守護了尤楊。
殘月消失了,他依舊坐在軒欄前。那殘月是墜落於西天呢,還是消沉於這蒼茫的夜空?他想了許久,仍然想不出個結果來。他於是不再去想那殘月的事,它既然已經消失,那一定會有別的什麼新事物出現。會出現什麼呢?他於是又有了期待。期待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一直在期待,期待著什麼的出現,他期待了很久——一天、一年、十年?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他曾就他的期待作過長期的思考,想要弄明白他在期待什麼,但結果只是徒勞。這讓他感到困惑。
桌上的燭燈暗黃的燃著,一隻飛蛾飛來,撲打著那暗黃的火苗,最後死於火下。他想救下那飛蛾,但已然來不及。
人不能丟掉的是信仰。飛蛾撲火,葬身燈下。他讚美飛蛾,縱使其目標未能實現,然而那行為卻是偉大之舉。那殘月既然已經消失,那一定會有別的什麼新事物出現吧?
他又想起了秦芹,她在他的生命中,猶如曇花一現,但她在他的人生中,將伴隨著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