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洞幽緩緩收拳,輕輕吐氣,而那不講武德的黑衣漢子,兩眼翻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陳洞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最先開口的兩人,怒道:「該你倆了,誰先來?」
渡船高處,董慎言望著此前二人的比試,笑呵呵讚歎道:「小幽這小子,出手還是有分寸的,不然以他們二人之間相差的四個武夫境界,這一拳可以直接要了那個武夫的命。」
陳壇靜坐在一旁的,雙手托腮,也不說話,良久,她緩緩問道:「那幾人如此無禮,甚至還背後拔劍傷人,就是一拳打死了......」
她沒有把話說下去,甚至因為自己這一瞬間的歹念,驚得小臉煞白。
坦白說,這一趟送城隍爺重返故鄉的旅途,她第一次離那一座小城如此之遠,也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人心,有不經意的善意,有令人作嘔的人心腌臢,潛移默化的就讓她這個原本沒心沒肺的小姑娘稍稍有些改變。
陳洞幽亦是如此,按照他往日一貫沉穩的做事風格,這種意氣用事的比鬥,是絕對不會參與的。
不知怎麼的,陳壇靜小小的心緒之中,愈發畏懼和厭惡這個江湖。
董慎言目光慈祥,像是看透了小丫頭的心事,笑道:「是不是有些討厭這個打打殺殺的江湖,討厭這群口無遮攔,一點小事就大打出手的江湖漢子?」
陳壇靜尷尬笑笑,點了點頭。
「那董爺爺考考你,你家公子拳法比在場的所有人都剛猛,只要他出手,保管能夠堵住所有人的嘴,可他為何不出手,而是讓那小傢伙代勞。」
陳壇靜想了想,誠心誠意的對著董慎言笑道:「公子境界高,不屑與那些人做意氣之爭。」
董慎言呵呵一笑,點頭又搖頭。
對與不對?陳壇靜心裡沒底,於是小聲呢喃道:「那就是公子拳法太高,出手必有死傷,所以......」
董慎言哈哈大笑:「一半一半吧。丫頭,年紀再大一些,可以管你家公子要一頭小馬駒,讓那小子護送你,親自去看一看這江湖。」
陳壇靜滿臉疑惑,不知董慎言想要說些什麼。
董慎言抓起腰間酒壺,揭開瓶塞,酒香四溢,悠然道:「老人家的老人言,說給小輩聽,那就是品嚐一罈壯年時埋下的香醇黃酒,令人垂涎,飲酒之人不同,嚐出的味道也大相徑庭。初入江湖的少俠女俠,起初會覺得垂涎欲滴,可那酒水入肚,就會覺得苦澀辣喉,噁心至極,大罵這老不死的真是騙人的鬼;到了我們這些半截入土的老東西重新端起這壺酒,會感嘆歲月如梭,感念昔日好友,感恩那些快意恩仇,悼念那些一樁樁血海深仇,酒不醉人,人自醉。」.
陳壇靜小臉通紅,一時半會又憋不出半個拍須溜馬的祠,急得抓肝撓腮。
「等你入了這江湖,你就會發現,有些廝殺,不單單是在道法拳法之上,更為陰狠賭毒辣的廝殺,在嘴皮和人心之上。」董慎言將酒壺放在一旁。
陳壇靜似懂非懂,結果董慎言伸出手指指向那個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黑衣漢子,說道:「明面上是那黑衣漢子咄咄逼人,又拔出劍傷人,可我是武夫,
那一劍有沒有動了殺心有沒有收手,我是看得出來的。那些人群之中,有沒有人一同罵了你家公子,我猜肯定是有,但只有這三人站了出來承認,人作惡往往只在一瞬間,日後可以選擇忘記,忘不掉的,就會嘗試在記憶中抹上點別的粉末加以修飾美化,好讓自己問心無愧。」
「那個倒黴蛋淪落到被那小傢伙一拳打暈過去,一來是自己不夠聰明,幾句話就被撩撥的方寸大亂跳出來找打,二來則是那群不斷拱火的傢伙,把他逼到了一個騎虎難下的地步,以至於他這一拳不出也得出。當然,我並不是在為這些人開脫,我是想告訴你......」
「人生在世,人人都是摸石頭過河,小丫頭你不喜歡這個江湖,不喜歡這些人,其實沒關係的。可身在江湖,人人都身不由己,你要比那些作惡之人,更聰明,那樣你才有機會選擇你自己成為一個你想成為的人。」
陳壇靜點點頭,思索良久,「董爺爺我明白了,武夫修士練拳修道,是修命,縱馬行走江湖,是修心,今日若是公子出手,的確可以將他們全部打趴下,只是日後難免會讓江湖這股仗勢欺人的風氣愈演愈烈,給人心之中種下惡念,到時候好事也變成壞事了。」
旁人沒有作答,因為說了很長一段話的老者,似乎已經依靠著船沉沉睡去,只是面帶笑意。
陳壇靜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也不氣餒,只是呆呆望向下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這場架,最終以那群人服軟才沒打起來。
以前怎麼沒注意,這傢伙還挺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