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皇后下了懿旨,各司各殿需調出人手,一齊往選德殿協助蹴鞠比賽。司籍司尚宮得了上頭暗示,暫遣張莫蘭去尚儀局司賓司做事,待比賽結束,再做其他調派。莫蘭到了司賓司才知道,同她一般從其他宮殿遣來的宮人皆只負責雜亂活計,或清洗帷帳器具、或清潔廊柱桌椅、或插花掛畫、或任憑他人調遣。
唯有她,竟被安排在御前伺候的宮人裡。
官家用的茶酒果子、蜜煎菜蔬、香藥沐水、儒巾鞋襪等均由專人侍候。她不敢擅自主張,凡事總聽司賓司的尚宮娘娘調遣。一日忙完,回到住處,早已身心俱疲。弄月晉了妃嬪,已搬離仁明殿。子非又一心在劉從廣身上,兩人每天廝混一處,不著東西。莫蘭既清淨了許多,又頗覺孤寂難言。
吃過晚飯,正要回房休息,發現有人在廊下候著,燈光頗暗,一時看不清楚,走得近了,那人才道:“莫蘭娘子,可回來了,真叫人好等。”她的臉上爬滿了皺紋,笑起來也像哭似的。
莫蘭疑惑,“青姨,找我有何事?”叫青姨的婆子也不解釋,提著一盞四方羊角宮燈,冷颼颼道:“你且跟我走。”
莫蘭先以為是尚宮有事叫她來傳話,也不敢耽誤。直到出了住處,又往仁明殿外西邊轉了幾條迴廊後,才忍不住問:“青姨,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青姨還是不說話。
莫蘭與她並不熟稔,除了第一天來仁明殿和她說過話,平日見到就算恭謹叫聲“青姨”,她也不拿正眼瞧人。平日總一副神經兮兮的模樣,除了柒兒偶爾訓斥她幾句,幾乎無人願意與她交道,她也不甚在意,依舊我行我素。
到了一處殿門,只見廊簷下掛著兩盞宮燈,映著匾上三個金漆黑底的大字——華落堂。不等莫蘭細問,青姨已提燈進去,裡面漆黑一片,未見燈火。
莫蘭躊躇,青姨低沉喚了一聲,“莫蘭,不要害怕,跟著我走。”她的聲音溫柔又慈愛,莫蘭心思一動,不由自主的跟著她走了進去。
天色越發漆黑如墨,院子內草木雜生,蟲鳴雞叫,也不知從哪裡傳來呼嚕嚕的怪聲,令人膽顫心驚。莫蘭堅信天地間自有正氣,所以並不膽怯。
沿著石子小路走了半盞茶時辰,才見依次有幾間小房子。屋中閃著微弱燭光,隱隱傳出木魚之聲,聲音裡透著寬厚、慈悲、無俗、無怨,讓人心生寧靜。莫蘭從未到過此地,也不想宮中竟然還有如此破敗的地方。
青姨推開一處木門,咯吱一響,對莫蘭道:“娘子請進。”
小屋左右二十來步,只一窗一櫃一床,牆邊擺著佛龕,穿青黑色僧服的尼姑跪於佛前,敲著木魚,數著念珠,口中唸唸有詞。
青姨恭謹行了萬福禮,語氣柔軟道:“娘娘,她來了。”一面又對莫蘭道:“快給太嬪娘娘行禮。”
未等莫蘭躬身,僧服女子已停住手中動作,睜開眼肅然道:“免了吧。”李太嬪轉過身,只見她面容枯槁,眼如魚木珠子,牙也全掉光了,兩顎深陷。
想來她與太后應是一般年紀,容貌卻有天壤之別。
她伸手握住莫蘭,眼眶裡流出兩行濁淚,“早聽小青說起你,今日你能來,我很高興。日日幽閉在這冷宮,我八九年沒見過華落堂以外的人了。本來死就死了,可這身老骨頭卻還想著出去看看。好在腿腳還便利,不似這牙齒,三年前就嚼不動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