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有森林的輪廓。星星點點的光亮,緩緩浮了起來,起初就像是螢火蟲,一兩隻,漸漸多了起來,迤邐相連,最後漫山遍野,聲音很噪雜。鼻息裡全是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還有腐爛的植物與甲蟲,很多回憶起來都像是地獄一般的場景……
她漸漸睜開眼睛,四周蒼白一片。
“她醒了,她醒了。”熟悉又驚喜的聲音。
“小葵啊,看得見嗎?是舅舅啊。”喜極而泣的聲音。
“小葵,小葵?”一個女人一邊用溼棉籤為她擦拭嘴唇,一邊呼喚她,是舅媽。
向日葵睜開眼睛,黑色的森林與白色的病房,像兩個水火不融的世界在衝撞。
怎麼了?她第一個反應是迷茫。
“小葵,儂真得把舅舅嚇死了。”舅舅伏在病床邊啜泣。
舅媽無奈地掃了他一眼。
“我……”她喃喃吐出一個字,想把記憶找回來,但是記憶缺失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可能太冷了,她出現幻覺?
“小姑娘,你知道嗎?搜尋隊找到你時,溼泥已經快把你埋起來了,你那時候已經昏迷不醒,生死攸關。”
向日葵搖搖頭,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你知道你被送回上海,在這裡躺了多久?”舅媽苦澀地笑著。
向日葵的眼神渙散的,並不相信發生了什麼。
“一個月啊!我都快瘋掉了,我絕望死了。”舅舅還是哭,這麼哭,反而讓向日葵覺得有點想笑。
“我能……坐起來嗎?”她有些虛弱的問。
“去把病床搖起來吧。”舅媽一踢舅舅的椅子。
“你溫柔點好伐?”舅舅怒。
“你正常點好伐!人都醒了,你哭喪啊?!”舅媽懶得理他。
“哈七八搭,不要胡說。”舅舅站起來去搖病床,隨即,向日葵漸漸坐了起來,三人病房裡其他的病號和家屬都面帶笑容的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為向日葵的甦醒而慶幸。
她沒有力氣對任何人回報笑容,或者說,她懶得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運動它們,在腰上運力,也在雙腿雙腳上運力,都有感應,她於是知道自己是從噩夢裡醒來了,像是死而復生一樣,現在她有信心自己能夠恢復起來。
當確定這些,她在淺淺笑了,為的是自己。
“上海?”她問。
“是啊,當地政府包機把你送了回來,儂真正叫作轟動。”舅舅開始吐槽了。
“轟動?”
“前前後後很多事情啊,向日葵,你想都想不到,我們也都想不到。”舅媽說。
“是,是……”舅舅搖好病床,抬起頭來,那張表情竟然是哭笑不得的,激動得語無倫次,“我現在都覺得自己像捏著鼻子作夢。”
“舅媽?”小葵看著她,只能指望這個始終冷靜的女人,可以從頭到尾告訴她。舅媽卻摁了醫鈴按鈕,通知護士和醫生來給小葵檢查,一系列複雜的檢查後,幕簾拉開,向日葵又看見舅舅和舅媽,表情始終是很平淡的,她在等那些真相,和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舅舅在旁邊和醫生說話,舅媽重新坐回床邊,給她削蘋果,“你啊,真叫命大!一聲不響跑掉,跑到妖裡拐角的山裡頭,竟然被救回來了。要不是連波西這個小傢伙在電腦上很誇張的到處發找你的帖子喔,據說那天搜尋隊不會出動這麼多自願者,還驚動當地政府,網上關於你的新聞一條接著一條,儂現在算紅人嘞。”
因為這個紅嗎?她冷笑,以及聽到連波西那三個應該令人心緊的名字,也是淡淡無奇。
“因禍得福這四個字,摁在你頭上真是合適。”舅媽切好蘋果,一小塊一小塊喂她,但她不想吃。
“然後呢?”
“事情多嘞,不過都算是好訊息。”舅媽笑,“最煩的就是姓孟的那家,你走了,他們天天來鬧,死活要三十萬元錢,否則生意也不讓我們做。我們就說打官司,再吵報警,態度也挺硬的,拖了很多天,他們鬆口了,要十萬元,連波西那個小傢伙牙關一咬硬是把錢還掉了。可是孟家耍無賴呀,拿了錢就說要你親自出面才談離婚手續的事情,其實就是想再敲竹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