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一種區別於大漠雪地與草原的寂寥。
人從這片土地退去,自然便迅速捲土重來。
找不到人問路,沒有小攤歇腳,想要吃到熱騰騰的像樣的飯菜只能自己動手,補給變得艱難,想要找個酒樓歇息茶樓聽書,也成了妄想。
所幸有貓兒常常為他銜來獵物,省下一些乾糧的消耗,有燕子飛到天上去為他探路尋溪,能在一定程度上代替問路,避免道人走錯繞路。
多虧他們,道人才好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行走。
沿著幾乎已經看不出路的小路上山,費了千難萬難,在高山之上找到了喬先生口中的五彩池。不知這五彩池如何形成,只知何止五彩,整片階梯似的水池呈現一小塊一小塊的,每一塊顏色都不一樣,淺藍深藍,淺綠深綠,淺黃深黃,雪白似奶,多彩多樣。
而它位於大山裡邊,讓宋遊很費解原先的人是如何將它找到的,又是如何往外傳出名氣的,這些花了多長時間。
費解之外又覺得遺憾——
不到這離地千丈的高山上來,不到這離官道百里的深山中來,是決計看不到這五彩池的。如今越州已經空了,雖有幾首詩詞幾篇文章和少數逃難出了越州的人還記得有這五彩池,但又何其難找,等朝廷從別地派人填入越州,再有人找到它,怕是又要花費不少時間了。
古代很多東西,怕也就是這樣失傳的。
年生一久,就找不到了。
就算能找得到,也可能找出來不止一個,也不知曉古人看的是哪一個。
此時已是小雪時節。
宋遊盤膝在這裡坐了兩日,披著毛毯,獨攬風景,感悟山水時節靈韻,任外頭寒意漸濃,山風刺骨,也任兩隻小妖到處玩耍。
下山之後,行走幾百裡。
燕子又替他找到了越龍瀑布。
雖離官道並不遠,但若無人告知,無人可問路,也是決計找不到的。
階梯式的瀑布,一重又一重,倒是沒有很高,也沒有很大,並沒有其它瀑布的氣勢磅礴,但卻有一種少見的秀美,像是一幅山水畫。
聽說原先在越州,這越龍瀑布是除了天柱山以外最受文人雅士喜歡的風景,加之離官道和越州治所都不算遠,每年來的人也絡繹不絕,不知多少詩詞文章都寫自這裡。如今卻只有宋遊獨享了。
取水煮魚,又坐幾日,便是大雪。
此處也下起了雪,清晨醒來,河岸邊都結出了冰,道人孤身在雪中坐著,好似老蓑翁。
此處靈韻濃厚,又與時節貼切,對修行倒是好。
抖落一身雪,又往北走。
冬日本就安靜,整個地上便好似只剩下走在路上這名道人、這匹棗紅馬和跟在腳邊的三花貓了。
越州風景其實很好。
只是眼中也不止是風景。
時常能在路邊看見無人收拾的屍骨,是十幾年前留下的了。當年那場大戰,對於許多越州百姓來說,怕和世界末日也沒多大區別。道人多數時候會停下來替這些不曾謀面的人收拾一下,至少入個土,免得曝屍荒野,如此一來,便走得格外慢。
有時夜行荒山,磷火為之照路。
有時夜宿路邊,有鬼來與他相談。
有時又有懵懂的小妖好奇之下,變作人形與他談話還以為他看不出來。
慢慢走到了越州之北。
這裡山水重重,靈氣濃郁。
不過由於過於偏僻,群山之間又縈繞著瘴氣,不僅使人迷路,還使人患病,塞北人南下都不敢走這裡過,因此雖一直有鳳凰的傳說,卻很少有人能翻過重山來到那片青桐林——又像是雲頂仙山一樣了,若非有大毅力的人,是到不了山頂的。
於是燕子變得格外忙碌。
每天一大清早,睡醒就要飛上天空,去遠處尋找那片青桐林的方向。
還得格外的小心。
在這片地方,燕子天生辨別方向的本領好似也有些不靈。瘴氣瀰漫大地飛得低了看不遠,飛得高了就看不清地面,實在兩難。不小心飛到瘴氣格外濃重的地方,吸上幾口即使是他的道行,也感覺有些暈頭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