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珠子我帶回去了”,中年人說道。
老者點了點頭,但他又伸出了隱藏在他灰袍下的乾枯的手掌,完完全全地伸出了五個手指。
“你這是得寸進尺”,中年人看到這個數,瞳孔一縮,驚怒道。
老者仍是不開口,嘴角只是掛起了淡淡的笑意,他那伸出的五根手指轉而一收作拳,就在這一剎那,巷口地上遍地的塵沙沖天而起,在空中足足凝滯了一個呼吸的時間,轉而落在地上。
“好你一個張浮塵”,那中年人看到這一幕臉上仍是沒有表情,身子只是微微一退,“既然如此,就依你,五年就五年,此間事了,你便可以離去。”
老者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示意中年人離開。中年人也是識相,轉身就走。等到中年人走出了巷口約莫有百十丈,他停了下來,緊繃的臉終於放鬆了下來。他開始大口地呼氣吸氣,冷汗已經佈滿了他的錦金蠶絲織成的內裡襯衣。此處要提一提這錦金蠶絲,這錦金蠶絲出自大玄中都的少黎山,少黎山上有一族,名為織星族,這一族培養金絲錦蠶,每年都會將採集的一部分錦金蠶絲
中年人望著手中的嵐珠,嘴角又掛起了冷笑,“張浮塵,接了嵐珠,想這麼快出局?真是把你美的。你這把劍,可是鋒利的很呢,不知道皇兄受不受得住。”
中年人想了片刻,又邁步就走,轉了好幾個彎子,上了一輛馬車,馬車一直開到城北。中年人邁步進了一座巨大的宅院,他進府的時候,府邸兩邊看門的守衛都是恭敬地喊了一聲王爺。
這座巨大的府邸大門頂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龍飛鳳舞寫著“望北王府”四個氣派的大字。再說說這張法天交給張浮塵的這顆青黃色的雞蛋,也是被這個身份尊貴的中年人叫作嵐珠的物件兒。嵐珠、嵐珠,顧名思義,就是藏著一座山的山風的珠子,這般神妙的異物全天下可沒有幾顆。寶物自然神妙,可緊緊跟隨的,還有揮之不散的血光之災。曾有一個傳言,說是嵐珠現世,必然是天有不測風雲,凡是碰過嵐珠的人,都逃不出嵐珠顯現後的二三十年裡的天下大潮,所以那中年人才對那張浮塵,也就是十三口中的“老殭屍”的坐地起價報之以冷笑。當然,張法天自然不知道他遞給老人的這顆在他眼裡青黃色的雞蛋竟然是這等寶物,這嵐珠是他來金陵城的路上半路撿到的,進巷子的時候老人要他給過路錢,張法天摸遍渾身上下也沒有值錢的物件兒,最後只好就把這顆珠子給了老人。
且說張法天、十三、芍藥已經到了那座小巧的院子裡。小院裡鋪滿了零零亂亂的楓葉,只是在零亂的楓葉堆中明顯地突顯出幾個腳印,這些腳印是朝著小院裡的那口枯井的。
張法天心中已經有了幾分隱隱不好的預感,連忙跨步走向那口枯井。
芍藥看到張法天走向枯井,心思本就玲瓏的她又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著喊道,“念哥哥,你去那裡做什麼。”
十三心思淳樸,摸了摸腦袋,一時半會還沒有轉過腦筋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張法天已經走到了枯井邊上,探頭往枯井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著殘破灰衣的老婦。這口枯井並不深,也就兩個人來高,雖說現在是日暮時分,但張法天的目力極好,所以看清楚井中所有景象。水井底,老婦垂著頭朝下,腳朝著張法天,很顯然這老婦是在芍藥離開院子之後,攢著最後一絲本來要看少女那姣好的、她捨不得的面容的力氣,卻是用來投井。老婦人投井前,正好是巷口中年人和那個“老殭屍”張浮塵談論的時候,她看向西邊,西邊是仍是一座矮矮的土牆,這土牆外就是外面的世界了,土牆外幾千公里以外的高空有一輪紅日緩緩落下。紅日落下,夜幕就要降下了。老婦嘆了一口氣,緩緩說了一句天黑了,就掉進了井裡。
這個時候,芍藥也走到了井裡。芍藥看到了井中的老婦人,她反倒是不哭了,她好像是故意做給張法天看的,她本來清涼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冽。
“狼奶奶,死了?”芍藥說的話不帶著哭腔,反而是無情的冷漠。
張法天面對著眼前小姑娘突如其來的變化,心中也不起波瀾。他早已看出眼前的這個小姑娘不簡單,她先前裝出來的稚嫩、弱小不過是假扮給別人看的。先前幾次替小姑娘疏導體內氣機之時,也曾練過氣力的張法天看出這小姑娘的經脈是經過打磨的,而且打磨得相當之好,可以冠得上“天才”的名聲,在江湖上能有這樣的天賦,就有機會成為那一小撮人之一。不過根骨天賦只不過是問鼎江湖的條件之一。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張法天心中嘆了一句。
張法天朝著芍藥點了點頭,芍藥一動不動,仍是沒有動作。下一瞬,芍藥突然轉身,身形急轉,瞬息之間已經踏出了十步。芍藥步子雖小,但是速度極快,她正是衝向十三,一記手刀打在還呆滯出神的十三身上。
還呆滯在少女清冷的美里的十三隻覺眼睛一晃,輕飄飄地倒了下去。他倒下之前,眼睛裡只有那一衣白,不,是一衣紅。在第一眼看到芍藥的時候,十三就喜歡上了紅色。
張法天並沒有阻擋。第一,他現在也沒有什麼力氣阻擋這個早已踏入武道的小姑娘,其二呢,張法天的目力極好,好也好在他可以看出出招之人的路數氣力。適才小姑娘那一記手刀,雖然看似氣勢威猛,但是實則傷不了人。
“幫我把狼奶奶撈起來”,芍藥又是緩緩轉過身,看向張法天。
張法天點了點頭,走進屋子。張法天剛踏入屋子,鼻子裡就湧入一股難聞的氣味。這股氣味倒是張法天再熟悉不過了。那個晚上,張法天聞過了太多的這樣的氣息,這是人快要死的氣息。無論這個人是病死的、戰死的、亦或是善終的,可人死前的那一股氣息都是一樣的。
張法天眼睛掃視了一遍屋子,在桌子看到了一條拳頭粗的粗布麻繩。這粗布麻繩是老婦人留下的,張法天又嘆了一口氣,拿著繩子走出了屋子。
“把繩子一頭給我”,芍藥仍是面無表情,吐出了幾個字,又閉上嘴,等著張法天行動。張法天把粗的那頭給了芍藥。小姑娘小手攥著粗布麻繩,走到了井邊,美眸一凝,稚嫩的手掌一放一收,她手中的粗繩就像出海直上九天的蛟龍射向那倒在井底的老婦人,繩子繞轉之下,結了一個圈,把老婦人綁得結結實實。
小姑娘做完了這些,把稚嫩的手掌疊在了一起,揹著放在背後,轉頭看向張法天,“幫我拉上來吧。”
張法天仍然默不作聲,兩隻手握住麻繩,開始拉井中的老婦人。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張法天終於將老婦人拉了上來。
老婦人身上的破爛灰衣已經被浸透了,她的手腕、腳腕全部露了出來。
“狼奶奶”,少女又吐出了三個字,冷冷的,但是這讓人頓生寒意的寒冷裡卻有幾分顫抖。張法天看著老婦,老婦的手腕、腳腕上覆滿了灰色的皮毛,這是狼的毛。張法天緩緩開口道,“你在這裡待不久了,早走晚走都是走,需要幫忙嗎。”
芍藥先是不出聲,而後點了點頭,說道,“嗯,幫我去撿一根木頭來,那邊就有很多木頭。”
芍藥指了指院子旮旯角落的那棵石榴樹。石榴樹底下堆滿了長短不一的木柴,書上結滿了碩大的石榴果實。
張法天撿來了一根不是最長、又不是最短的木柴,遞給了芍藥。
芍藥接過木柴,將木柴一彈,而後旋掌一排,大概一尺八長的木柴燃了起來,一遍燃著,一遍衝向老婦人。
院子裡,張法天和芍藥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火光越燒越大。雖然這個小院的火光越來越大,可無留巷好像死寂一般,三百步長的巷子裡沒有一戶人家去芍藥那座院子裡救火或者是看看情況,就連石冬也只是在鐵匠鋪埋頭打鐵,兩雙眼睛只是盯著手裡這塊他上個月新進的好胚子。他要把這塊好料子鑄成一把好劍,長劍還是短劍、輕劍還是重劍,他並沒有想好。巷子口,那個被中年人道破名字的老殭屍,張浮塵,睜著眼睛,兩隻手縮在衣服裡,全是雙拳緊握。
張浮塵大概握了一會兒,又是緩緩鬆開手,而後閉上眼睛,用他只能聽到的低聲喃喃說道,“天黑了。”
小院裡升起青煙,青煙越升越高。金陵城的晴空向來都是極好的,所以這一縷縷青煙在金陵城的上空十分顯眼。可沒有人知道,這縷縷青煙是哪裡來的,當有人說這是從那個破爛巷子裡升起來的,有的人置若罔聞,有的人眼中閃過不屑,還有的人卻是噤若寒蟬,更有的人閉門不出。這閉門不出的人家裡就有那“望北王府”,這一日,望北王府的大門緊閉。
等到月亮緩緩升起的時候,無留巷巷子口來了兩撥人。這第一撥人,三個人,都是穿著一身灰黑色的長袍,頭戴著銀質面具。為首那人身高七尺,第二個身高六尺,第三個身高五尺。
那為首的身高七尺的男人走到巷子口的木屋前,其實他跟屋子裡的老者只隔了短短一尺。男人彎下腰,雙手抱拳作揖,用著一種恭敬的語氣,像是徒弟拜見師父的,說道,“師父,回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