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入夏便迎來一場雨,深夜滾了幾個悶雷後,傾盆而下直至白日不休,雨勢漸弱卻依舊綿延。雨夜好睡眠,皇后周氏難得起了個晚覺。
今日後宮的嬪妃早早便聚到常華宮按位序坐好,趁皇后娘娘還在梳妝,大家熱切聊著一些宮裡的瑣碎,話題大多也都是圍繞著幾位榮獲新寵的貴人和兩位孕育龍種的妃子展開。雖說宋騁是個火爆脾氣,但宋柔卻不像他,在這深似海的後宮裡雖受皇帝喜愛,卻一向溫婉謙遜。坐在僅次於貴妃賢妃的位置旁,面相柔和的看著其他幾位性子活躍張揚的貴人說說笑笑。
皇后被宮婢攙扶著剛走到簾子後,就聽見賢妃有些刺耳的聲音傳進耳朵裡,“哎喲,聽說柔妹妹懷孕以來食慾大增,也不曾多受害喜煩擾,想必肚子裡是個健壯的小皇子。”
另外的妃子也隨聲附和著:“可不是,近些年這後宮裡生的全是貌美如花的公主,皇上一直心念念著還想有個皇子,若是愉妃娘娘遂了皇上的願,那這小皇子定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呢!”
宋柔臉紅成新鮮的番茄,急忙道:“還不知是男是女,皇上對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是一樣疼愛,哪會有偏心之說。”
皇后撩開珠簾,顆顆粒飽滿鮮豔欲滴的石榴石叮叮噹噹發出的脆響讓七嘴八舌的嬪妃安靜下來,紛紛起身向皇后行禮。
皇后雍容淺笑:“在談什麼這麼熱鬧?”
眾妃安靜下來一片緘默,賢妃首先答道:“臣妾幾個不過是問候問候孕有子嗣的愉妃和年妃,就想著當年自己十月懷胎時的辛苦不易。”
“女子懷子期間的確不易,所以須百般照料,不能有半點閃失。”皇后看向愉妃和年妃,“太醫每日送去的健胎藥且一定堅持喝著,藥雖苦,苦口良心更利胎。”
愉妃和年妃感激道:“都按時按量吃著,有勞姐姐費心了。”
“皇上子嗣興旺也就是我們的福氣,自然是要掛在心上的。”皇后含笑,抿了口茶。
窗外小雨綿綿,偶爾有風吹進來,闊大疏朗的梧桐樹落下片片葉子,被雨淋了溼黏黏一地。
眾妃們又說了一會兒話才各自散去,卻見愉妃依舊坐在椅子裡,似有什麼話要與皇后說。
“妹妹可還有別的事?”皇后朝身邊的環兒使了個眼色,“去沏兩盞花茶來。”
愉妃見環兒退出殿去,才起身上前挺著肚子跪下,皇后立即將她扶起來。
“妹妹這是做什麼,大著肚子的。”
宋柔謙卑道:“臣妾是為宋汀之事特意向姐姐道謝。”
皇后旋即淺笑,纖指微翹摩挲著腕上的纏翡珠紫金鐲,“舉手之勞罷了,我看那小姑娘可憐樣惹人心疼,賢妃這些年性子愈發狠倒是本宮所沒想到的。”
宋柔知曉皇后與賢妃關係不合,談及賢妃也不敢隨意言語,只能淺顯複合著,但也是專揀皇后愛聽的說。
“皇后執掌後宮,賢妃即使行為恣意,也不敢在姐姐跟前造次。”宋柔微微低頭,牽動雲鬟翠微碧光,含了一道潺然笑意。
宋柔這話是正中皇后心坎兒裡,賢妃仗著皇帝對趙瑜的喜愛而日益囂張跋扈,在這後宮呼風喚雨拉攏人心,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怎會不明白賢妃存的什麼心思,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環兒端著花茶進來時,宋柔已經離開,皇后在窗前擺弄著插在琺琅彩瓶中的新鮮花朵。
“愉妃娘娘走了?”
“嗯。”
環兒將茶沏好,端著一盞熱騰騰過來,“娘娘合不趁此機會拉攏愉妃,為娘娘所用?”
皇后輕嗤,鮮紅指甲碾碎花瓣上一顆獨留的溫潤圓滑水珠子,涼意被揉進指尖瀰漫。
“他們宋家一貫獨善其身,可是能任由旁人左右的?”皇后盯著屋簷不斷下墜的水線,沉思良久後:“去把寧太醫叫來。”
環兒前腳出殿,後腳便有太監進來,“啟稟皇后娘娘,昌平侯求見。”
皇后眼尾輕抬,心裡暗笑,看來這宋家各個都是機靈人。
宋騁今日登門道謝可不是白來,特意帶了承安市面上最貴最火的棠青茶,但凡是好東西皆以稀為貴,若是斷了貨就算是皇家人想要也是拿不到的。
皇后娘娘獨衷珍品名茶,別說眼前這一小箱子的棠青,擱往日她即便是再饞,託人也只能拿個幾袋的量。宋騁帶來的這份大禮,不得不說倒是很合她的意,當即便就泡上新茶迫不及待品鮮。
“先前愉妃也來同本宮告謝,侯爺尚可不必如此見外。”皇后小酌了口茶水,幽香繞舌,滿嘴清甜回味無窮,這宋騁別看是個五大三粗的武將,人情世故倒是剔透的似個玻璃人。
宋騁拱手:“小女性子頑劣,若不是皇后娘娘出手相助,只怕賢妃定不會輕易饒過她。”
“賢妃近年母憑子貴,加上胞弟吳臻屢立戰功,皇帝寵愛的緊,自然是脾氣暴烈了些。”
身為右翼將軍的宋騁聽聞左翼將軍戰功赫赫自然心裡不是滋味,當下黑了臉,被皇后看在眼裡,她淡然笑著:“自古朝廷之上惟恐一家獨大,賢妃勢力與日俱增,吳臻正值壯年,又手握兵權,若是不加以遏制,只怕日後野心日益膨脹。”
皇后一席話讓宋騁神情愈發嚴肅,思忖一陣後沉聲道:“皇后娘娘是如何打算?”
“本宮?本宮一介女流能有何打算。”皇后握著手裡的瓷杯,意味深長看向宋騁,“倒是宋將軍已好些年未出兵打仗了吧?”
宋騁臉色愈發黑了,曾幾何時他也是南晉驃騎將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當下,雖比不上吳臻年輕氣盛,但依舊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只是皇帝卻不願讓再讓他領兵打仗。他雖還有個右翼將軍的名頭,但早已是名存實亡,兵部大權皆是由吳臻一手掌管,他如今不過就是個上上早朝,閒來無事助工部料理雜事,準備安度晚年的侯爺。
“皇上自有定奪,作為臣子不敢過多妄言干預。”宋騁雖心中苦水連連,但卻依舊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