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遵沒有說話,因為他的心中明白,蕭般般之所以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就是在向他表示誠意,告訴他自己知道回到長安城之後,即將面臨怎樣的環境與對手。
用整個太尉府做靠山,是蕭般般目前的最優選擇。
蕭般般知道蕭遵已然想到了這一層,但她並不懼怕被蕭遵拿捏軟處,因為一個擁有弱點的人,對蕭遵來說更值得加以利用。
只要有利用價值,蕭遵就會認真的考慮蕭般般要護住月氏性命的條件。
蕭般般見蕭遵已經在思量,便決定開口說得更直白一些:“女兒身邊的人,以後會獲得什麼呢?潑天的富貴?無上的尊崇?還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都是,也都不是,女兒能夠吸引來的,除了這些,還有無窮的兇險。”
“女兒不想落入這些大俗之物當中,如今卻不得不遊走在這些東西之間,朝不保夕,心有忐忑。”蕭般般知道,蕭遵在權衡利弊,這樣的一個女兒,究竟值不值得他允許月氏的依靠,讓自己多一個人的負累,所以蕭般般準備開啟天窗說亮話:“父親很明白女兒的用處何在,女兒也明白。女兒之所以願意相助於父女之情淡薄的您,僅僅也只是為了自己的阿孃能夠一世安穩,獲得此生的依靠,如果這一點都沒有了,女兒便沒了更多的指望,父親可懂?”
蕭遵思量一番,點頭道:“你的意思,為父已知。只是你此番攜盛名返回長安城,已無法阻止月氏捲入其中。為父可以答應你,在事情擁有轉圜之地時,盡最大力量保護月氏。”
蕭般般深知這裡面的關係,回到長安城,她帶著的不止軍功和誇耀,更多的還有一個太尉蕭遵女兒的身份,先不說皇族的注意力有沒有被吸引過來,恐怕長安城內的各大世家也已經開始多方打聽,過不了幾日,蕭遵就得多方應對,看似潔身自好,實則是要挑選可靠的結盟之人了。
蕭般般想了想,月氏確實不能置身事外。
但是……有蕭遵在,只要他需要自己這個女兒為他排憂解難,那麼他就一定會按照約定,保護好月氏,最起碼能夠護住性命。
月氏必然逃不過後宅之爭,顧氏雖為主母,但生於當下時代,侷限頗多,她想要在太尉府一手遮天是不太可能的。
畢竟太尉府首先是太尉府,蕭遵想要做的事情,怕是沒有做不到的。
蕭遵這個靠山,暫時非常可靠。
蕭般般重複道:“請父親一定要護好女兒的阿孃。”
蕭遵聽到這句話,反問道:“如何才能做到你口中的護好?”
“很簡單,您可以像之前一樣,對阿孃不聞不問,或者如果您覺得這麼多年委屈了阿孃,那麼就請多多陪在她的身邊。”蕭般般為蕭遵想出了兩個辦法,前者是要蕭遵剋制己身,不要將爭鬥之事禍水東引,令月氏承受,後者……則是要他顯示出對月氏的寵愛與重視,令他人在動手之時,有所忌憚。
蕭般般猜,蕭遵會選擇後者。
因為這兩個方法擺出來後,蕭遵就清楚的知道,若是自己對蕭般般這個女兒有了利用之心,那麼相應的就要為月氏爭取更多的好處,甚至……親手抬起月氏在太尉府中的地位。
蕭般般這一說,蕭遵覺得受到了威脅,面露不悅。
“現如今女兒在長安城裡傳遍了的美名,父親才是這其中最大的功臣。”蕭般般知道,所有事情都要見好就收,威脅過了,便要美言幾句:“古人云:虎父無犬子。我的腦子、手段,還有那顆九竅玲瓏心,全部都是隨了父親的。父親您是怎樣的人,女兒……便是怎樣的人。”
蕭遵點頭的動作很是微小,但心中已經開始考慮蕭般般的言外之意,他並不牴觸女子具有聰明的頭腦。在當下這樣的亂世之中,盟友並不是絕對可靠的,若是自己的親眷中,能有一人伶俐些……
蕭遵看了看蕭般般,這孩子足夠聰明,且有月氏作為軟肋握在自己的手中,是不可多得能夠幫助到自己,又令自己十足放心的存在。
“父親,咱們開誠佈公。”蕭般般見蕭遵的臉色已有緩和,知道如今是談論當下局勢的好時機,便拉了蕭遵的袖子,帶他走到院中的涼亭中坐下,準備試探一番,這位備受重用的太尉大人有無自己的想法。
蕭遵在蕭般般的面前坐下來,拉緊了身上的玄狐皮大氅,道:“你想說什麼?”
“我朝太子意外薨逝,過不了幾日,朝堂上便會有人上奏,提議陛下再立儲君,我想問……”蕭般般頓了頓,將聲音壓到最低:“父親心中,可已有人選了?”
“放肆!”蕭遵眼睛一瞪,一聲怒斥:“此事豈是你我可以妄作非議的!”
蕭遵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生氣極了,但神色並不像真的動了怒。
蕭般般這便知道,自己的這句話效果不錯,果然多多少少詐出了蕭遵心中的一點兒心思,她的心中就更加坦然了。
“父親,請您開誠佈公。”
蕭般般起身,再次行禮:“天下局勢,多國紛爭;我朝局勢,朝堂異心;長安局勢,風起雲湧。”
蕭遵伸手輕輕釦了扣桌面,閉眼道:“你的意思是……”
“天下亂,家國亂,無人可以獨善其身。”蕭般般收起行禮的雙手,重新坐回蕭遵的面前,道:“父親應當明白,身居朝堂日久,便再無清明之說。太子尚在時,父親不是也站好了隊,推波助瀾,相助東宮了嗎?”
“還是……”蕭般般把另一種猜測也說了出來:“父親在等?”
蕭遵垂眸,問道:“你覺得,為父在等什麼?”
“等有人入主東宮,等有人有了明顯的優勢。”蕭般般繼續回答:“女兒明白,位高權重,步步為營是基本,可這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性命堪憂。可是,父親也應該明白,等到風雲既定,您對東宮裡的主子,是沒有天大的恩情的,雖然能夠換來安穩,但卻沒有更大的益處了。”
蕭遵的心思被蕭般般一語猜中,長嘆一口氣:“以身犯險,談何容易?”
蕭遵已有心思。
蕭般般心下了然,如此便可以引導蕭遵在爭奪儲君之位一事上,做出正確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