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五年春,歲在癸丑。
關中一帶,淅淅瀝瀝下了一場雨,這雨啊,簡直就下個沒完沒了,整整三日兩夜,卻還是沒有停歇的意思。
長安城外,三十里桃花剛剛開放,就成了一片狼藉。
夜雨無情,噼噼啪啪。
溼了葉子,碎了花瓣,早晨一出門,便看見遍地的殘花,在溼淋淋的黃泥地上,鋪了十幾裡。
正所謂。
夜雨無情,歲月猙獰。
衛青走出房門時,便看見一把油紙花傘下,平陽公主仰面向天,痴痴的凝視著一枝桃花。
斜風細雨下。
遲開的一枝桃花,成了這滿園春色裡唯一的一抹桃紅,如今,正自俏生生的掛在枝頭,我見猶憐。
“夫君,今日怎地出門了?”
聽到衛青的咳嗽聲,平陽公主轉頭,甚為關切的皺一皺眉:“太醫說過,你在戰場上傷了本源,須得靜養,尤其不能在雨雪天氣出門。”
衛青負手而立,站在廊簷下,望著天空低沉的鉛雲,似乎想要透過雨幕看到遠方。
“進去吧,外面溼冷,”平陽公主走過來,攙住衛青的胳膊,“我在廚房給你熬了蘿蔔羊骨湯,這便去給夫君端一碗,暖暖身子。”
衛青卻微微一笑,捉住平陽公主的一隻手,溫言道:“陪我看一會兒雨吧。”
平陽公主靠過來:“嗯。”
衛青指著那一支遲開而倖存下來的桃花,笑罵一句:“看,這種偷奸耍滑的傢伙,才能開到最後。”
平陽公主有些傷感。
衛青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整夜整夜的咳嗽,有好幾次,咳著咳著,嘴角便會溢位一縷鮮血,觸目驚心。
劉徹派來的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衛青的病情卻始終不見好轉。
甚至,還在不斷的加重。
平陽公主仰頭,痴痴的望著衛青的臉膛,昔日的端嚴與莊重,只剩下不到二三分,曾經的紫黑臉膛,如今變得有些蒼白,臉頰和額際,甚至還出現一抹淡淡的黃。
剛過五十,一頭青絲,幾近全白。
她抱住衛青的胳膊,將俊俏老臉,緊緊貼在衛青寬厚的胸膛上,感受著強勁有力的心跳,聞著他懷中的男兒氣息,心下略安。
雨聲淋淋,二人無語。
這一場雨啊,要是一直這般下著,那一支遲開的桃花,若是一直這般綻放……
那該多好。
只可惜,雨停了。
鉛雲漸漸散去,天空露出一抹清亮亮的光,應該是太陽快要出來了。
“天晴了,就好了。”
衛青突然說道:“回頭你去一趟竹園頭村,將楊甲,楊乙,楊丙和楊大丫那三個哈慫接過來吧。
快四歲了,該習練騎射武功了。”
平陽公主嘿然一笑,白了衛青一眼:“伱這太公當得有些偏心啊。”
衛青低頭,看一眼平陽公主的俏臉:“怎麼就偏心了?”
平陽公主笑罵:“曹襄家的十八個孩子,去病家的四個崽子,衛伉家的三個孩子,還有衛不疑家的丫頭,你從來不曾正眼瞧過,遑論關心他們的騎射武功。
偏偏對楊川家的那四個哈慫,你倒是天天惦記……”
衛青哼了一聲,淡然道:“曹襄,衛伉,衛不疑三個小畜生,整日介的在長安城裡廝混,吃喝嫖賭,架鷹鬥雞,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尤其那個曹襄,娶了當利公主不生養,便哭著鬧著要納妾,一房接一房,你算算,都十二房了還是十三房了?
兒女成群,其父卻是個紈絝惡棍,簡直就是個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