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麗快步走著,側過頭來問:“理解你什麼?”
潘小簍氣喘吁吁說:“大侄女大侄女,你看啊,我這樣一個社會底層的人,一沒錢二沒權三沒人脈,祖宗八代沒出過一個當官的。你來評評,作為我這樣一個弱勢人群,除了作踐自己貶低自己,像癩蛤蟆一樣披上一件令所有人噁心的外衣,還有其他辦法嗎?”
潘文麗笑了:“伯伯啊,什麼也不是,你是亂七八糟的書讀多了,腦子進水了。都什麼年代了,還搬弄你那套老古董,世界上沒錢沒權的平頭老百姓多了去,也沒見有你這麼一個。”
“那是因為沒錢沒權的不肯讀書,肯讀書的又有錢有權。”潘小簍爭辯到。
這個時候三個人已經到了潘小簍的臭廬前,潘文麗歪著頭看著大門上高懸的一塊木頭牌子,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兩個篆字:臭廬。潘文麗說:“這世上就你一個沒錢沒權還肯讀書的人,是吧?”
“大概是吧。”潘小簍老實承認。
潘文麗看著那兩個篆字,越看越生氣,兩個篆字像一雙邪惡的大眼睛嘲弄地瞪視著她,挑釁地擠眉弄眼。潘文麗一瞥看到門洞裡放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她跑過去抓起鋤頭,高舉著回來,對著那兩個篆字狠狠就是一鋤,耳輪中只聽得“啪嚓”一聲,木頭牌子斷成兩截,掉在地上。潘小簍心痛得都要掉淚了,他把斷了的牌子撿起來,抱在懷裡,嘴裡唸叨著說:“君子動口不動手。”
潘文麗大聲說:“我不是你所說的君子,再給你說一遍:我是潘楊莊第一大惡人。”
潘文秀目睹了潘文麗怒砸木牌的整個過程,整個過程她一句話也沒說。
潘文麗砸了臭廬牌子,然後對潘文秀說:“拿鐵鍁,操掃帚,把臭廬裡那些髒的臭的東西統統清理乾淨,一點不留。”
臭廬真是名副其實的臭,不但臭,而且還臭不可聞。能從院子穿過不被臭死、累死、難死,那可是神一般存在的人啊。
你鼻子嗅著惡臭的氣味,那可是頂著風臭八百里的強勁無敵臭啊;你滿眼橫七豎八的糟粕,這裡除了沒有死屍其他應有盡有;你雙腳騰雲駕霧,那雲是土黃色的灰塵,那霧是黑色的蒼蠅。爬糞山,過草地,涉臭水河……走過這一段小小的院子,真比唐僧師徒西天取經還難上八百倍。
好容易透過了院子,來到屋門前,只見屋門、牆上到處糊滿黑色的泥垢。屋子裡更是無法下腳,東一個枕頭,西一隻破鞋,鍋裡一大摞碗不知放了一個月還是半年……一股沖鼻子的怪味,能讓鼻塞者馬上通氣,能使中頭風者立即清醒……
潘文秀的攤子媽躺在炕上,頭髮亂如雞窩,身上的被子比那剛從地下挖出的煤塊還黑……
潘文麗麻利地分配著任務:“文秀你打掃屋裡,我打掃院子。”
打掃開始之後,潘小簍卻突然變得安靜起來。他鄭重其事地對潘文秀說:“你可想好了,從此一入花花世界,就永無回頭之日了。這裡是骯髒的,可也是最清白的地方。”
潘文秀恨恨地推開他說:“你走開。你已經耽誤了我十七年,難道還想耽誤我一輩子嗎。”
看潘文秀下定了決心,潘小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文秀啊文秀,你涉世未深,怎知道世道險惡,一切都是你自己選擇的,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默然思索片刻,潘小簍隨手抓起一把掃帚也跟著打掃起來了。
潘小簍推著一車灰塵出去,所有人見到他都大吃一驚:“怎麼了你,潘小簍,地球要爆炸了還是世界末日到了?”
潘小簍低頭苦笑不語,那模樣活像吃了二百個苦瓜。
潘小簍一車又一車推著垃圾,兩個姑娘又掃又擦,三個人忙得滿頭大汗。傍晚時分,總算把臭廬變成正常人的居所。
潘小簍去倒最後一車垃圾,正走著,四個小孩攔住了他,一個叫保住的小孩大聲唱到:“潘小簍,我給你猜個迷,你爹叫二皮,二皮就是我,我就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