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朋友們,做好準備了沒有?”
下半場進行了七八分鐘,溪中的攻勢依舊不減。但經過上半場的錘鍊,我們的防線習慣了他們的進攻節奏。我也做出了幾次撲救,將對方的射門拒之門外。大家似乎建立起了信心,正如“指導袁”所說,只要溪中打不死我們,我們就能找到一擊致命的機會。儘管目前為止我們僅有兩次射門,但閻希的登場無疑帶動了我們的進攻,一中已經能隱隱威脅對手球門了。
溪中的教練一定察覺到了潛在的威脅,戰術調整應運而生。在溪中獲得了一次界外球后,他們沒有立即擲出。場邊已經有一位替補球員站著了,和我們那天在照片上看到的相差無幾,是個短髮的女孩子,戴著護目鏡。她的那件球衣稍稍大了些,風吹過時帶起了衣襬。女孩的球衣下有厚厚的黑色內襯,在還沒有變暖的季節,它們嚴嚴實實地保護著她。
“我們的王牌出場了!溪嶺中學隊換人,換上24號童婧……”
隨著現場MC激動的聲音,看臺上不多的觀眾也紛紛起立鼓掌。童婧直接換下了溪中的場上隊長,她接過袖標,踏踏實實地戴在了臂上,伴隨著替補席的呼聲大步流星地跑上了場,像一陣紫色的風。
她好像比我要高呀,雖然我也在慢慢地長個子了。
來不及多想,她上場以後便穩穩地接到了隊友擲出的界外球。一時沒人上前逼搶,她便從容地用左腳一撮,球劃過一道弧線,從球場右側迅速轉移到了左側。邊路的33號停下球來,晃出空間,從45度角吊入禁區裡。本來我們的防守球員在區域性佔據了人數優勢,但隨著這次扯動了整條防線的長傳轉移,球傳入禁區時後衛已出現了失位。10號衝到了最前面去爭搶這個落點,把葉芮陽死死卡在身後。我及時地往前衝了衝,跳著將自己甩出去,在球要落到10號面前之際一拳將它打到了禁區之外。然而警報並未解除,童婧鬼使神差般出現在皮球落下的位置,她沒有停球,一腳凌空射門,球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在門前快速下墜,“砰”地一聲砸到了橫樑下沿。我慌忙回過身去,像撲住一枚要爆炸的手榴彈,把球死死按在地上。有溪中球員舉手向裁判示意球已越過了門線,但主裁判望了望場邊的邊裁,對方搖了搖頭。
“你們都給我認真一點啊!貼住她,貼住24號!別讓她射門!”我一手抱著球,一手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腦袋,示意大家集中精神。
不得不承認,童婧學姐能夠登場比賽絕對是因為她過人的實力。當我們真正想要去逼搶她的時候,她優秀的盤帶總讓我們的隊員無功而返。登場以後,她成為了溪中的指揮大腦,每一次進攻都從她這裡發起,球經過她的排程,進攻思路便被梳理得非常清楚。毫無疑問,她之於溪中就像鄺灝學長之於我們。
她的步頻極快,小技術也相當出彩。當推進到我們禁區前沿時,她橫向高速帶球,再次扯動了我們的防線。然而就在橫著盤帶之餘,她用右腳詭異地一推,球幾乎垂直於她的行進方向,不快也不慢地滾向了我們的防守空隙。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而10號恰恰默契地從側面殺到球的路線上,他這次沒有任何調整,穩穩地來了一腳射門。球奔向球門右側,我伸長了胳膊倒地撲救,球還是擦過指尖進入了球網。
“該來的總要來的!溪嶺中學隊進球!進球隊員是10號……”
溪中小小的球場上第一時間爆出了震天的歡呼,在一片嘈雜中,我們所有人有些木訥地望著停在球網裡的球,只有隊長在走向我們,叫大家站起來繼續比賽。袁逸空跑到了裁判身邊,舉著胳膊不知說些什麼,然而我們這些初一的小孩似乎還沒有緩過神,剛剛的丟球太過突然了,就像童婧的傳球那樣意想不到。
到底是守不住了嗎?
我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哨子,它遙遠得像從地平線那邊傳來的。溪中同學突然圍到了主裁判身前,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扭頭一看,邊線的邊裁將旗子平平地舉向了前方,臉上是一副無奈的笑容。
越位了,進球無效。運氣真不錯。
“不要爭了,大家回去比賽。”面對溪中隊員的質問,裁判已將手伸進了上衣口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出黃牌警告。在他做出判罰前,戴著隊長袖標的24號及時將隊友們一一勸回了位置,使他們冷靜下來。在她的指揮下,溪中的進攻捲土重來。雖然因為體能的下降,他們難以像上半場一樣撕咬我們,但有了一個思考的大腦,他們的體力分配和進攻選擇規劃性強了不少,這也抵消了體力消耗帶來的負面影響。
比賽大概到了50分鐘吧,教練做出了第二個換人調整,撤下穆錚,換上米樂。或許是要變回四後衛,穩守平局了?但米樂上場後向我們傳遞的戰術並不是變陣,他取代了閻希現在的位置,將後者頂到鋒線上。
變陣的效果尚未顯現,倒是讓對手嗅到了機會。童婧顯然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裡向隊友們下達了起高球的指令,想透過高空轟炸的方式摧毀我們的防線。這也是開啟局面的最後一招,溪中隨之換上了一個一米八五以上的高個球員。他一上場便扎入我們的禁區裡,童婧的所有傳球都指向了他的頭頂,而他的工作就是將球頂給自己的隊友。好在我們的三名後衛都不算矮,加上米樂和學學也不斷干擾,溪中的狂轟濫炸並沒有收到什麼效果。只有在一次戰術角球中,童婧兜出的弧線傳中讓他們獲得了絕佳的頭球攻門機會。大個子把球頂向了球門遠角,好在球速不快,米樂在角球開出前便穩穩站在了門框前面,於球門線上用胸口把球生生擋了出去,葉芮陽隨即大腳解圍。
但這球並沒有向界外飛去,而是奔向了球場中圈。對方的中後衛穩穩站在了中圈弧頂,想必會拿下這個高球,繼續組織進攻。
身著紫色球衣的隊員跳了起來,我從散開的人群中看見球從他的頭頂蹭了過去,可能只碰到了他的頭髮。這是一次冒頂。球彈到地上,往溪中的半場滾去。就在這時,一個白色的影子疾速從失誤的溪中中後衛身邊閃過,趕上了慢慢向前運動的皮球。他大大趟了一步,利用自己的速度登時將失誤的中後衛甩到了身後。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像瘋了似的往溪中的半場狂奔而去,毫不停留。
比賽已經到了最後時刻,任何一次進攻都可以決定勝負。在千鈞一髮之際,閻希抓住了對手的失誤,健步如飛,已然衝入了禁區,他所面對的只有守門員一人。溪中的門將像我上半場一樣棄門而出,彷彿出山猛虎撲向了他。而閻希沒有射門,他輕輕一撥,皮球脫離了門將能接觸的範圍。他正要追上球推射空門時,溪中的守門員已無法控制自己飛出去的身體,他的左腳帶倒了閻希。一聲哨響,才跑出中圈的裁判遠遠地將手指向了點球點,而場地另一邊的邊裁也揮起了旗子。幾乎是同時,我看見幾名還在奔跑的溪中隊員垂頭喪氣地停了下來。
點球,價值連城的點球。在比賽的最後時刻,被壓制了一整場的我們獲得了改變比分的機會,而一切源於米樂的門線救險和葉芮陽的大腳解圍。溪中距離殺死我們只差了幾厘米的距離,而現在命運的天平已悄然向我們傾斜。“進攻贏得勝利,防守贏得冠軍”,不止一次聽袁逸空說起這話。談奪冠還為時尚早,但要取得勝利,機會就在當下了。
隊長抱住了球,肯定是由他來主罰。大部分人都站到了禁區外,葉芮陽和米樂則留在了我們的半場。前者寸步不離地跟著對方的大個中鋒,後者則伺機協助隊友。
可隊長並沒有帶著球走向點球點,而是將球輕輕遞給了身穿18號球衣的隊員。
操刀主罰的是學學。
裁判示意開始罰球的哨聲響了,我相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這可能是決定這場比賽勝負,乃至兩隊誰能晉級四強的一次射門。
我遠遠望見學學毫不停頓地跑向了停在點球點上的皮球,沒有上次的小跳步,他毅然決然地直接打門,我一眼就看出他是要打左下角。對方門將也猜中了他的意圖,在他射門的一剎那往那裡橫撲而去。那是一腳勢大力沉而又角度刁鑽的射門,球緊貼著草皮,如離弦的箭,蹭著左側門柱進入了球網。無法撲出點球的門將在皮球入網後重重地錘了一下地面。看到這一幕後,我抑制不住地衝出了球門,對著場邊的替補席振臂高喊了幾句自己都聽不清的話。回過頭時,已看到學學將手指高高指向了天空,葉芮陽正從後面抱住他。大家聚攏到了一塊,拍打著他們,彷彿球是他們一同打進的。再往替補席上看時,川哥也把手指舉了起來,雖然套上了外套,但他仍留著黑紗,繼續把它纏在左臂上,任它在空中飄飛,像飄動的蘆葦,散發著聽不見的生命的回聲。
我也這麼做了。進球的激動與一股難以言說的傷感或溫柔在交織。要是裁判這時吹響全場比賽結束的哨聲就好了,我想立刻去抱住葉芮陽。但這是不行的。MC有些沉悶地報出了進球資訊,並提醒所有人,下半場補時4分鐘。還有最後4分鐘,我們要把勝利牢牢守住。
這時結束的話,今天就完美多了。
溪中中圈開球,他們有四個人一橫排地站到了中線上。很明顯,球被開出後會是一次孤注一擲的進攻。童婧拖在四人的陣線後面,接到隊友的回傳,她身前沒有任何干擾。長傳球穿過冬日的最後一點天空,準確找到了大中鋒。他盡力一頂,球落在我們的禁區前沿,33號已然是一副挽弓欲射的架勢,只等皮球落入他的射程。葉芮陽再次及時出現,迎著他踢出的腿,將球搶先踢到了界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丟球后的溪中難以在短暫的時間內形成威脅。或許這便是足球的魅力所在?佔據絕對優勢,轟出了接近二十次射門的溪中始終難以撼動我們的防線,反倒是我們只憑借一次犀利的反擊就取得了進球。當然,運氣也是重要的因素。溪中有過幾次絕佳的進球機會,要是把握住一個就勝負難料了。
終於有機會放鬆繃緊的神經想這些事了,因為我們在進行最後一次換人。毫無疑問,教練是想消耗比賽時間。作為進球功臣的學學不緊不慢地往場下走著,許祥學長已經等在場邊了。
可學學有點太慢了,跟飯後散步似的,很明顯是在拖延時間。用換人消耗時間是規則允許的,但這樣故意地拖延很可能會吃到黃牌。大概有20秒吧,學學還沒下場。溪中的33號不耐煩了,直接衝到了他的身邊。大概是要催促他快點下去吧。
“快點啊,你們家不是死人了嗎?還不趕緊去奔喪?”
他說了什麼?
我有些發愣,懷疑自己是聽到了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畢竟它很陌生,與我也有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