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笑,既然不計較的話,她也就不用自我防衛,規規矩矩問:“皇上召見民女有何要事?”
“無事。”
他一面回著,一面將手伸向顧清。
顧清本沒注意,被他突然而來的手嚇了一跳,一慌,腳步也往後退了退,腦子裡胡亂想著,怎麼?懲罰要來了嗎?是扇巴掌還是掐臉龐?
顧清大氣都不敢出,屏住呼吸,眼神直直盯著靠近的手。
“這有一絲血跡。”
原來剛才與蘇貴嬪相撞後蹭在地上的傷口,顧清連忙一避,呵呵笑一聲,用手一抹,血跡早就幹了,不過是個小口子,不礙事。
她輕而巧的避過,連城手一頓,不動聲色收回來。
面朝池子,波光粼粼,照出兩人的身影,時而遊動的浮萍蕩起圈圈漣漪,連城覺得,他不是個薄情的人不管是對兄弟慕容,還是義父慕老爺,亦或是前朝宮裡的每一個冤死魂魄。
人人都有義務追求理想的生活,權勢,金錢,美人,沒有哪一樣不讓男子動心。在位幾年來,他知人善任,縱橫四海,把國家管理的井井有條。就算是摸著良心,他也可以對自己說一句無怨無悔。
可世人不懂他,他們銘記的,僅有血洗前朝。
罷了罷了,權當人生一場戲,何需要認真呢?
“慕容,你認識他吧?”連城明知故問,也漸漸說出召見顧清的目的。
“民女識得,慕丞相長相俊雅,博聞強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一句話把慕容快要誇上天。
連城接著道:“朕與丞相,原是兄弟,只因一事不合,便反目成仇至今。”
顧清揉揉耳朵,雖然驚訝於聽到了個重磅訊息,卻也更詫異他為何要主動跟自己說起往事。
連城本是孤兒,父母亡於官府的壓迫,他從小就明白權勢是個好東西,能夠搞定一切,至少,能讓自己不會立於人下。
十一歲的時候被慕老爺帶回去,只因他在賭場玩老千,被人丟在街上暴打。慕老爺是慕容的父親,也是宮裡的太傅,他為人慈祥,把連城收做義子,待遇一點也不比親生兒子差。連城與慕容,就這樣認識。
慕老爺很注重對他們的培養,於是兩人一起學博弈,一起學騎馬,一起學兵法。慕容長他兩歲,在他十八歲那年,慕老爺給他在朝堂上謀了個不知名的小職位,權當鍛鍊他的朝政能力。
連城有幸,能與他一起出入於宮中,旁聽政事,也正是那時,他見到金鑾殿寶座上威嚴的皇上,才知權勢的最大處來源於此。
可能是幼年長期被人宰割期盼翻身的渴望,又可能是有了私心想要一展內心宏圖的慾望,他背地裡招兵買馬,謀劃了一場空前的戰事。
“民女不懂的是,您與丞相,為何會反目成仇?”她問,連城講述了自己為何造反的目的和背景。說實在話,顧清並未反感他做的事,況且即位那麼多年來,勵精圖治,百姓安居樂業,流傳在他們口中的,何嘗不是一種讚美?
她只從書中讀過,朝代更替就像一家之主更換位置,是常事,也總有人蠢蠢欲動想要坐上那個高位,不過還好,連城不是昏君。
“當我看到血流成河的皇宮時,心裡第一個反應,是震驚,沒有成就感,也沒有輝煌感。都是我一手造成皇宮裡數千人的死亡,還有……義父。”
他刻意隱瞞了一段,關於慕容與一個小女孩。
顧清彷彿能看到於刀光劍影間,模糊的人影和穿行而過的軍隊,尖銳的叫喊聲,祈求聲,聲聲絕望,終止於倒下的身軀。
喉嚨不自覺嚥了咽,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更外蒼涼:“皇宮裡……那麼多人,都被你殺了嗎?”
那時也不過才十幾歲的少年,到底要有著怎樣的鐵石心腸,才能對血腥的場面無動於衷?
顧清明瞭,慕容怨他,恐怕是為這千人的性命吧。
“皇上為何要將此事告知民女?”
一個天之驕子,何以要將自己不堪的過往在旁人面前撕扯開?
她眼裡的清明光亮,像極了那個小女孩,同樣的眼神,即便在聽聞他的過去後,也能鎮定如常,無一絲慌亂。眼睛不會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