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程頤感覺非常不爽。
這個不爽來自兩個方面。
一個是他對皇室不尊重帝師之事感覺非常不爽,因為朝廷改變了崇政殿說書的禮儀制度。
在宋神宗以前,崇政殿說書給皇帝講課時都是坐講,為的就是突出北宋王朝尊師重道的祖制。
但是到了宋神宗當皇帝時,聘請王安石為崇政殿說書。
王安石老是給宋神宗灌輸變法強國的新穎思想,得罪了非常保守的皇太后高氏。
為了打擊報復王安石,高太后在王安石講課時故意讓人抽走了坐椅,讓其站著講課。
久而久之,就成為了慣例。
程頤任崇政殿說書一職後,斗膽向宋哲宗提出了老師應該坐講,這樣才能體現出大宋朝尊師重道的祖制。
高太后在朝會上詢問大臣解決的辦法。
然而有大臣說,自己當年給宋神宗講課都是站講,於是程頤的請求被駁回。
此事讓程頤覺得心中非常反感,在他的理念裡,老師乃是最值得尊重的,皇室這般做法,乃是有辱斯文。
因此他對趙煦也格外嚴格,這個嚴格當然是他對趙頊存在著較大的期待,但未必就沒有因為此事的原因。
另一件事則是蘇允的講學。
他跟司馬光告了刁狀,但司馬光之後便沒有了音訊,說明司馬光並沒有將自己的意見放在眼裡,這令他心中更為不爽。
程頤是北宋著名文學家、思想家周敦頤的得意弟子,年紀輕輕就學富五車、才高八斗,是洛陽派學者的傑出代表。
但是他的思想和當權的變法派領袖王安石的政治主張格格不入,故而一生都沒有取得功名,也沒有得到朝廷的重用。
現在宋神宗去世,王安石賦閒在家,朝廷禮聘其為崇政殿說書,擔任宋哲宗的輔導老師。
這在程頤看來,正是他施展生平所學,挽救江山社稷於水火之中的大好時機,於是他躊躇滿志的從洛陽趕赴開封就任。
但是,現在的他明顯感覺到趙煦對自己的理念十分不感冒,甚至有對抗自己的意思,這讓他十分惱怒。
而最近蘇允開始在太學講學之事,令他感覺到極大的危機。
蘇允的學說從一開始出現,便讓程頤十分警惕,因為他亦是當代首屈一指的經義大家,自然能夠意識到蘇允的學說對於他的理學的衝擊,其學說的深度、廣度、實踐性等,都比自己的理學要強得多!
程頤私底下與自己的兄弟程顥說過,說蘇學是他們理學最大的對手。
而現在蘇允在太學掀起來的風潮,讓程頤感覺到極大的危機,他似乎看到了當年王安石崛起的跡象。
當年他因為與王安石思想格格不入,因此只能蟄伏洛陽講學,而王學在程頤看來對理學威脅不大,只要王安石一退,王學最終還是隻能人亡政息。
但這蘇學卻是不同,他看到了蘇學中蘊藏的蓬勃生命力,一旦真讓蘇學宣揚開來,到時候理學受到的衝擊將是前所未有的,甚至會因此被覆滅!
但現在司馬光只管廢除新法,對其餘的事情全不在意,讓程頤深感不安。
這一日,正是程頤給趙煦上課的日子,程頤心裡頗為不爽站著講課,不過他倒是十分認真,將理學認認真真教導,他還是希望能夠影響到趙煦,若是能夠深刻影響到趙煦這個帝皇,那麼以後理學或許可以成為官方顯學。程頤認真講了一個上午,正講得口乾舌燥之時,忽而看到趙煦的神色有些不對勁,眼神緊緊盯著書本,神色之中帶著激動。
程頤頓時起疑,趙煦對他頗有些對抗心理,之前雖然裝作認真的樣子,但他教學多年,哪裡看不出來是認真還是假裝的,只是一直隱忍不說罷了。
這會兒看到趙煦這般認真,心下頓時起疑:他真喜歡上理學了?
想及至此,他心下一喜,難道是終於打動了這個小孩,若是如此,理學擊敗蘇學的機會也來了!
程頤輕輕挪動腳步,走到趙煦的身後,趙煦看得入神,卻是沒有注意到程頤的舉動,於是程頤看到了令他勃然大怒的一幕:趙煦將一本孟子集註用理學的書籍疊住——他分明在看蘇允的孟子集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