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鄭顯禮覺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生烤的羊羔,進退不能,但不管如何,這一戰他不能丟了安西軍和封大夫的臉面。
實話說,鄭顯禮在西域時隨封常清向來都是長途奔襲,上門去打人家,從沒有坐困愁城,被人家欺負到門口的時候。這種突然間的攻守異勢,他現在還很難適應,儘管在洛陽的時候就已經一敗再敗過了。
鄭顯禮想不明白,為何武功赫赫的大唐竟像在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一般,任人蹂躪踐踏。
“秦少府救過俺們的命,就算戰死也心甘情願,絕不會躲在城裡苟活。守城的事,就拜託鄭將軍了!”契苾賀感覺鄭顯禮漠視秦少府的安危,可他不能,於是又高呼了一聲:“不怕死的,願意和俺出去救少府君的站出來!”
城牆上站滿了丁壯,幾乎所有人都跺腳高呼著回應:“願意!願意!”
這個場景讓鄭顯禮震驚不已,如果秦晉一手整頓後帶出來的團結兵如此齊心用命,還可以理解。可那些最忠於秦晉的團結兵幾乎都被帶了出去,現在城上的全是招募不久的丁壯,居然也如此,這等威望就算封大夫在西域時也不過如此了。
但是,鄭顯禮又絕不能讓契苾賀帶著人出城,否則新安城立即就會人心渙散,也就不用守了。
“長石鄉並非蕃兵來新安的必經之路,秦少府當不會這麼快與蕃兵遭遇。契苾校尉,鄭某在此向你立誓,只一個時辰,守住新安一個時辰,再沒有秦少府的訊息,鄭某絕不會再攔你!”鄭顯禮鄭重一揖,本來已經做好翻臉準備的契苾賀反倒有些尷尬。
其實,鄭顯禮動了點小心思,只要契苾賀答應下來,攻守戰一旦盡入膠著狀態,契苾賀就算想走,也身不由己了。
……
火借風勢呼呼騰起,長石鄉糧倉徹底被吞沒在一片火紅之中,範伯龍無力的跌坐在雪地上欲哭無淚,這些都是鄉民們的血汗,就這麼付之一炬了!
“哭甚?咱們秦少府燒了糧食也是不得已,剛剛秦少府不也說了麼,落到叛軍手裡一斤糧食,餵飽了蕃兵就要多殺咱們大唐一個士兵。所以啊,咱們現在燒的不是糧食,是在救成千上萬咱們大**民吶……”
一名隨軍而來佐吏,蹲在地上喋喋不休的勸著哭嚎不止的範伯龍。範伯龍雖然明知秦晉說的有道理,可他就是過不去心裡那道砍,一想到上萬鄉民多少年來積攢的血汗一夜之間就化作飛灰,無論如何也難以平靜。
負責警戒的哨探忽然打起了呼哨,所有人頓時悚然一驚。秦晉心道壞了,向東面望去,只見一條火把長龍自遠而近,隨之就是隱隱隨朔風傳過來的人仰馬嘶之聲。
敵襲!敵襲!
蕃兵鐵騎的轟鳴狂奔讓整個大地都在止不住的顫抖,團結兵起了一陣騷亂,秦晉沉聲下令:“都別亂,就當現在是在校場上訓練,全體列隊!”長石鄉在新安東北方向,叛軍若進攻新安,這裡不是必經之地。現在突然有大股騎兵出現,只能是事先得知了團結兵的行蹤,有備而來。
剛剛還在苦口婆心勸說範伯龍想開點的佐吏,臉都嚇綠了,話鋒陡然一轉。
“範大郎!虧俺還好心勸你,想不到你竟連陳四都出賣,勾結了蕃兵叛軍,引秦少府入彀,”
突如其來的變故將範伯龍打蒙了,什麼蕃兵,什麼出賣!
“我沒出賣陳四,也沒騙秦少府,說的字字句句都是一片真心!
佐吏指著遠處逐漸靠近的火把長龍,顫抖著質問:“這就是你的一片真心?陳四若非念著情分,你早就被弩手射殺了,焉能活到現在?只可惜啊,陳四信錯了你這卑劣小人!”
“說不定是,是**,說不定是長石鄉的鄉丁……”
陳伯龍的解釋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佐吏又罵道:“範嗇夫自私卑劣,又能生出什麼好兒子了?”
秦晉此刻已經無暇顧及陳伯龍是否與其父坑壑一氣,他從來就沒徹底相信過陳伯龍,原本只打算燒了糧食就迅速返回新安,即便其中有貓膩,也會打對方一個反應不及的時間差。
當然,凡事都不會有萬無一失。就連秦晉自己都承認,他這次出來是冒了風險的。但糧草對於這個時代的軍隊太重要了,幾乎是一切戰鬥力的保障,如果能成功燒掉這些糧食,就會打擊叛軍進攻新安計程車氣和熱情。
只萬萬想不到,他快,蕃兵也不慢,現在已經被叛軍騎兵堵在了長石鄉,除了決死一戰,已經再無退路和選擇。
一陣淒厲的嘶喊劃破天際,“我沒有背叛陳四,沒有欺騙秦少府,沒有和家嚴坑壑一氣……你們不信,我就證明給你們看!”
或許他已經意識到,範長明利用了自己,心灰意冷,情緒失控,範伯龍抽出腰間短劍,對準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沒入胸口後又猛然抽出,帶出了一片血花,整個人頓時失去了支撐,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