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婉瑩是呆在閨閣裡的富貴千金小姐,兩耳不聞天下事,西征離自己十萬八千里,福建叛亂無非就是少吃一兩個橙子的事情,所以比起哥哥不來探望自己,這才是讓她頭等心焦,頭等火大的事情。她哪裡顧得上家國天下,小兒女情長的她只顧她自己的小小天地。
一聽哥哥用衙門公幹,推諉自己,婉瑩又添了幾分無名的惱怒,明明是親兄妹,說話總是隔著什麼似的。
“哥哥看樣子真的讓衙門裡的公事給忙糊塗了,婉瑩之前病了半個多月,不知哥哥這‘別來無恙’四個字該怎麼解釋?”
“你看哥哥笨嘴拙舌,心裡想著討妹妹一個笑臉,卻偏偏打了嘴,該打該打。”
“哥哥既然繁忙,就不留哥哥用茶了。”
“妹妹還是快人快語,嘴不饒人,哥哥心裡著實惦記妹妹。”
“哥哥說這話就該打嘴,既然惦記著,就該常來看看妹妹才是,難不成這屋裡有人會吃了哥哥,還是哥哥自己心中有愧不敢面對?”
“確實是衙門裡公事冗雜,加上天氣轉涼,太太最近身上也總不太好。”
“聽哥哥這話,太太今兒身上好了,故哥哥才得空來探視妹妹?哥哥是最會說話,怎麼今日也這麼冒失?你這麼說,心眼多的還以為是太太故意攔著你不讓你過來似的。”實際上事實也就是如此。太太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
“不管怎樣吧,哥哥既然來看妹妹,就請妹妹大人大量別在跟哥哥計較可好?”
他越是謙卑求全,婉瑩越是不依不饒。“哥哥何錯之有?再說哪裡又輪的上妹妹去計較?”
“我知道妹妹心裡癥結在何處,妹妹放心,有我在府裡一日,沒人能把惜珍閣怎樣的。”
紹松不說還好,一說婉瑩又聯想起前日高姨娘大鬧惜珍閣的事情,哥哥是娘母親的親生兒子,母親折辱受氣的時候,他在哪裡?
“哥哥既說這話,我倒要問問,我怎麼放心,如何放心?”
紹松一時被婉瑩的咄咄逼人,逼得有些語塞,半天說不上話。末了,從懷裡掏出一個精巧的蜜蠟小兔,遞與婉瑩,說:“這是我自己熬膠修補的,做的不好,妹妹不要見怪,留著做個念想吧。”
接過蜜蠟小兔的一瞬間,眼裡蓄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母同胞,血濃於水,婉瑩出言傷他,她自己的心裡比紹松也好不到哪裡去。人就是這樣,不經意間總是用最毒的話去傷害最親近的人,結果弄得兩敗俱傷。婉瑩知道哥哥也是身不由己,他無時無刻不惦記著自己和母親。
這世間最難為人的就是‘身不由己’這四個字。婉瑩是如此,林姨娘是如此,紹松也是如此。他既過給太太,那就是嫡系長子,於林姨娘和婉瑩就不再相干。可是終歸是親生得母親,一母的同胞,一脈相連。這份情是怎麼割也割不斷的。
“妹妹在宮裡好生照顧自己。娘——娘這裡有我,你不用惦記。”
婉瑩淚如雨下,心中默默地念道:“我的哥哥,你可知,這一聲娘,能了卻多少牽掛。長這麼大,你從來都是叫她姨娘,這一句娘,如果母親聽見了心裡該是多高興啊。”
“哥哥請記住跟婉瑩說的話,娘就交給哥哥照顧了,若是我在宮裡聽得娘過得不好,我必不與你善罷甘休。”眼裡的淚珠子依舊不停的滾落,紹松遞了一方布帕給婉瑩。婉瑩沒有接,緊緊握著手中的蜜蠟小兔。“哥哥勿要食言。”言罷轉身離去。
“放心吧。”一個堅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婉瑩知道,他說得到,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