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起劍冢入門心訣引的那句奔流到海不復還。
他記起隨著葉嵐於河上漂流時見的那破天驚濤。
父親教他呼吸法門的時候,說過一句一氣呵成。
地脈搏動,大河奔行,劍意肆虐,穿過那一塊已經徹底變形了的料坯,也穿過長寧小小的身軀。
鍛山錘和坯料撞擊時的轟鳴在山體內迴盪成一片狂瀾。
道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小路上籠罩著的濃霧被這一片狂瀾沖刷,漸漸淡去,散開。
長寧的胸腔鼓動。他的呼吸不自覺變得綿長而有力。心跳,氣血的脈動,隨著鍛山錘的捶打,全部合在同一個韻律之下。
穿過長寧身體的劍意,他每一次呼吸時吸入的熾熱氣息,有一些永遠沉積下來,留在了他的體內。
“九百九十八……”
“咚!”
“九百九十九……”
“咚!!”
“一千!”
最後一錘,彷彿要將所有氣力吐出一般,長寧不計代價地運起全部力量,向著那已經看不出原本樣子的坯料轟出。
巨大的共鳴在山腹之內迴盪。
劍臺之上的那些劍彷彿在竊竊私語。
日頭隱去了最後一點光芒,緋紅色的晚霞轉瞬即逝,然後星夜籠罩,連奔流的大河都彷彿平靜下來。
鍛山錘跌落在一邊,長寧的身體晃了晃。他試圖穩住身形,終究力不可支,頹然倒下。
疲倦如同跌落三千丈的瀑布一般重重壓下,將終於鬆了一口氣的長寧拖入最深沉的夢境。
湛盧反掌向天,從這一片重歸凌亂的劍意中拘出一片,一捏,便化作一顆赤紅丹藥。他手指輕彈,丹藥落在長寧眉心然後碎裂,藥力化作絲絲無形絲線籠罩在長寧周身,隨著長寧綿長的呼吸而起落。
他竟是一直站在長寧身後,看著這個少年掄出第一錘,第二錘,一直到最後一錘。
湛盧嘆出一口氣,望向某個方向。
“鬼老啊,你倒是丟過來了有意思的小傢伙啊……”
湛盧另一隻手並指一引,從淬火池引出一捧玄水寒精,澆在了石砧之上。刺啦聲響,白霧散去,一柄模樣粗糙的長劍靜靜躺在那裡。
不遠處的茅廬之內,鬼老暢快淋漓地吸溜完一碗麵,將空碗往一邊一丟,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