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邊樹木稀疏,幾人很快找到了一片平地,隨行而來的灰衣護衛支起了火把,把林中這片平地照得纖毫可見。
阿枝有條不紊地吩咐著眾人準備做法的器具,遊湛守著葉子儀,看著她沒有生氣的小臉兒,一刻也不曾離開。
一頭溼發的曲恆呆呆地站在圈外,看著躺在地上,面如金紙的葉子儀,他眼神複雜至極,一時痛苦,一時迷茫,一雙腳進了一步又退回原位,來來回回只在原地,半天沒有挪動一步。
“這巫者借壽之法逆天而為,若傷了大子可如何是好?”藥老在一旁揹著手踱步,語氣中透著些許焦慮,他匆匆趕來,額上已是一層大汗,看著呼吸微弱的葉子儀,眼中的關切卻是不減。
“借壽?”曲恆停住,捂著肩上的傷口走近藥老道。“老丈,誰要給誰借壽?”
“還能有哪個?夫人命在旦夕,自然是遊君借壽給夫人了。”藥老瞥了曲恆一眼,沉著臉道。“若非有人伏擊動了胎氣,夫人何至如此?早知便隨了公子前去,有公子相護,大子也不必受此大難!”
“什麼?阿葉她…… ”曲恆愣住,轉頭看向被遊湛抱著枕在膝頭的葉子儀,薄唇緊抿。
“如今藥石已然無力,夫人的生死全在此一舉了,這巫者也不知能不能救得大子,只是連累了遊君,要減十年壽數。”藥老很是惋惜地搖了搖頭,嘆息了聲道。“此番成事,只怕大齊這如玉遊氏郎,再難復見了,唉,可惜,可惜……”
曲恆沒有接話,抬步上前直走到遊湛身邊,他看著葉子儀呼吸微弱的模樣,忽然開口道。“哪個是為夫人作法的巫者?”
一旁閉目盤膝而坐的阿枝緩緩睜開眼來,打量了曲恆一眼道。“郎君也要為夫人借壽?”
曲恆走到阿枝跟前,沉聲道。“正是,以我的性命,可換得她多少壽數?”
“郎君願換幾多便換幾多,只是我觀郎君並非長壽之像,只恐作法後天壽用盡,不可活命,這也無妨麼?”阿枝話音才落,那頭遊湛便站了起來,他上前一把拉住曲恆未受傷的手臂,帶著他疾步進了一旁的林地中。
待走到遠離燈火處,遊湛把曲恆的胳膊一甩,氣惱地道。“子瀾,你做什麼?誰讓你借壽了?安心在一旁看著,這事兒不必你插手,我早有安排!”
“安排?許你借壽,我如何借不得?你是遊氏的英才,我是孤身的浪人,借壽給阿葉的事,該由我來,輪不到你。”曲恆拍了拍遊湛的肩膀,越過他就要離去,遊湛緊緊地抓住他那未受傷的胳膊,急急開口。
“我遊氏上百子弟,你曲家只你一人,你如何同我比?難道你要曲氏自你這裡斷了傳承麼?”遊湛又急又氣,直是雙耳泛紅,見曲恆一臉無所謂的模樣,更是有氣。
“國之不國,要子嗣何用?我一生犯錯無數,早已無顏再見先祖,有後無後,又如何?”曲恆苦笑了聲,搖頭道。“是我欠了阿葉,你便當是給我個還報的機會罷。”
“你欠了她?你做了什麼?”遊湛略一思索,一把抓過曲恆的衣襟怒道。“真是你洩露了阿葉的行蹤?”
“這回是我欠她的,我且先還了她。”曲恆側過頭去,直直地看向樹叢枝子後葉子儀模糊的身影,全然沒有理會怒氣衝衝的遊湛。
“曲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遊湛見他根本沒在聽他說話,不由怒道。“看著我!”
曲恆慢慢回過頭來,眼神空洞地看著遊湛喃喃地道。“我曾應過阿葉的,不記恨她,可是,父仇不共戴天。你不會懂,其實,我也不懂,我許是不該尋她報仇的,阿湛,我是不是又錯了?”
“子瀾,我知你受不得喪父之痛,只是戰場上總要分個生死,曲將軍戰死,非阿葉之錯,你現在害她母子幾乎喪命,於心何忍?她只是個婦人!只是個婦人而己!”遊湛眼中閃著星光,他啞聲道。“她本就時日無多了,你怎能如此對她……”
“我初時只想著帶她到阿爺墳前賠罪,我不知道,我不知她有了身孕,所以我悔了。本來想著殺盡那些人,這件事以後再與她分說,可我沒想到……”曲恆吸了吸鼻子,抬臂拿下游湛揪著他衣襟的手,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子瀾!”遊湛追了兩步,就見前面火光下的曲恆頭也不回地一抬手,卻是不願與他再談了。
火光明亮的林地中,阿枝早已擺好了火把清水,見曲恆出了林地,她起身向著曲恆微微屈身,語調淡然地道。“敢問郎君,遊郎與郎君,何人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