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這整座紫禁城裡的人,都不是局外人。
這一晚,皇后總算吃了頓踏實的飯,似乎因昨夜福臨來時,她一口羊肉沒嚥下去,從今日起,便怎麼也聞不得羊肉味兒,一整天清湯寡水的,才舒坦些。
高娃問皇后,明日是否去參加四阿哥出殯,皇后抱著枕頭想了半天。
想到皇太后說她沒有一個皇后該有的樣子,哪怕皇帝真的要廢她,也不是師出無名,她不想被廢,不想被送去和姑姑作伴。
“我去,你去告訴元曦,讓她陪著我一起去。”皇后咬牙道,“皇上若是攆我,大不了到時候我走開就是了,高娃,我是四阿哥的嫡母,我是皇后對不對?”
如此,翌日清晨,元曦便換了顏色清淡的宮袍,披著銀色的雪氅,她們是四阿哥的嫡母庶母們,是長輩,不應為晚輩披麻戴孝,但宮裡的太監宮女,都穿上了白慘慘的喪服。
奉先殿外哀聲一片哭聲震天,多少真情多少假意,沒人來追究,唯有四阿哥的棺槨被緩緩抬動,要送出紫禁城去。
葭音扶棺落淚,泣不成聲,可也不至於嚎啕大哭到聲嘶力竭,而她本就孱弱,哭著哭著就沒力氣了,跌在福臨的懷裡。
皇后與元曦等一干妃嬪,在邊上相送,皇帝倒也不攆她們,但之後福臨要親自送四阿哥去京郊黃花山下,元曦和巴爾婭便上前攙扶葭音,對皇帝道:“皇上放心,臣妾會照顧好皇貴妃娘娘。”
福臨頷首:“好好照顧她,朕去送送四阿哥。”
元曦恍然發現,四阿哥到臨了,都沒個名字,當年宸妃的八阿哥,也沒有名字,這母與子的經歷,實在太像了。
她攙扶著葭音,一直跟到皇城門下,目送帝王儀仗遠去。
在宮外列隊迎送的大臣之中,看見了坐在高頭大馬上的大哥,佟國綱匆匆給了妹妹一個眼神,便是離去了。
這麼一瞬間,兄妹倆必然沒法兒交流,但元曦感覺到,哥哥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
“元曦,我們回去吧。”葭音主動說,“我想去慈寧宮,你陪我去可好?”
“好,太后在佛堂為四阿哥祈福。”元曦道,“姐姐也去吧。”
但元曦命宮人送來軟轎,她知道葭音走不動。
一乘轎子徑直到了慈寧宮的門前,兩個年富力壯的嬤嬤來攙扶,才把綿軟無力的葭音從轎子上接下來。
看著葭音顫顫巍巍地站穩,元曦的心沉下去,她知道當年宸妃娘娘在八阿哥過世後其實就病了,一直到後來拖了三四年光景,病情越來越重,如果葭音姐姐母子的存在,真如魔咒般在重複著宸妃的人生,會不會……
“元曦。”葭音朝她伸出手,元曦走上前,互相攙扶跨過門檻,她熟門熟路地帶著葭音往佛堂而來。
太后還在誦經,為她可憐的小孫兒,倘若四阿哥能健康長大,她寧願折損自己的壽命,可惜天意弄人,沒等她來得及起誓,孩子就沒了。
感覺到元曦的腳步聲,猜想身邊氣息弱的那一個該是董鄂氏,玉兒淡淡地說:“坐下吧,我還沒念完,你們等一等。”
“太后娘娘。”葭音跪了下去,深深叩拜,“一直以來,因臣妾之故,攪得後宮不寧,臣妾罪孽深重,不敢請求您的寬恕,但願您能相信,臣妾會振作起來。那日在奉先殿,您的每一句話,都振聾發聵,叫臣妾幡然清醒。太后,臣妾有罪。”
聰明的孩子,說話也利索,玉兒時常覺得,她本該比喜歡元曦更喜歡葭音,這孩子念過那麼多的書,就連對古代冷兵器的發展演變都深諳於心,可偏偏,偏偏天生這樣的弱,弱的無法承受皇帝盛大的愛。
所以她更喜歡元曦,這個不論受多少苦,都能笑著說“我好著呢”的孩子。
“過去的,都過去了。”玉兒道,“往後,要保重身體,陪伴在皇上左右,更是為了你自己。”
葭音含淚道:“謝太后娘娘,臣妾惶恐。”
“接下來,是東莪。”玉兒道,“這件事,我本是交給皇上處置,但我不願讓皇上見東莪,不願她再說什麼難聽的話傷害福臨。所以這件事,葭音你來做個決定,讓皇上儘快處決東莪,不要再橫生枝節。”
玉兒轉身來,看著氣息微弱的人兒,無奈又心疼,問道:“你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