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淺淺一笑:“漢代《毛詩序》言,‘《關雎》乃后妃之德,風之始,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詩經》是漢人儒家經典,豈是輕浮放蕩之流?不過是千百年後,後人《詩經》只讀關雎,《關雎》只識窈窕淑女,卻不深思關雎一詩中的情意,真摯而不張揚,情深而不逾禮,有禮有節,有規有矩,這不正是后妃之德,當為天下表率。”
哲哲含笑聽完,心中什麼都明白了,一個“宸”字的珍重,也全在這裡頭,皇太極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當初幾番波折,他策馬接回來的女人,是心中摯愛。
“皇上。”可哲哲還是說了,人心終究是偏的,更何況皇太極的心早就偏到天邊去了,她又何必顧忌。
哲哲道:“我猜想,玉兒也喜歡這個‘宸’吧,我若是沒記錯,有一陣子她天天唸叨武則天,逮著誰就給誰講,後來我責備她,不要去影響其他人,她才漸漸收斂。我打聽到,玉兒在書房裡對范文程說,是我的旨意,從今往後再也不要提起武則天。”
皇太極心中一顫,皺眉問:“幾時的事?”
哲哲道:“就在冊封大典之後,皇上或許可以去問范文程,但我從沒下過這個旨意,只是很早很早以前,提醒過玉兒自己喜歡就好,別到處去說,僅此而已。”
“所以……”
“皇上真的完全不記得了嗎?”
皇太極頷首:“壓根就沒想起來過,我只是想,宸乃帝王之意,我……”
哲哲笑:“宸妃便是帝王之妻。”
“哲哲,我不是那個意思。”皇太極忙解釋,“你不要誤會我。”
哲哲搖頭:“皇上不要多慮,你我心意相通,我還有不理解皇上的嗎,這麼多年,皇上若誤會我,才是虧待我。”
“是,哲哲你不要生氣。”
“我不會生氣,可是皇上,玉兒到底怎麼誤會了,是不是誤會了,我們要弄清楚嗎?”哲哲眼中含淚,“現在想來,登基大典以來,她這麼乖順,好像突然不存在了似的,連我都把她忘了,何況皇上呢。”
皇太極緊緊握著拳頭:“哲哲,你知道昨晚朕去看她,她對朕說什麼嗎?也許她今天已經想不起來,但朕想那是她的真心話。”
哲哲一臉茫然和緊張,皇太極道:“她說她再也不能為我生孩子了,不是說的氣話,是她為自己以後的人生選的路,她在多爾袞家裡大吃大喝,是對我死了心吧。”
“皇上?”
“哲哲啊,我怎麼會傷她到這個地步,朕做了什麼?”皇太極糾結地看著妻子,“就因為海蘭珠?”
清寧宮中,大玉兒跪不動了,阿黛識趣地背過身去,站在視窗向外張望,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齊齊格依偎著她,輕聲說:“對不起,我害了你。”
“算了吧……”大玉兒咕噥,她當然不會怪齊齊格。
“我昨晚,一來我自己想發洩發洩,再來我也想你不要再憋著,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就喝在酒裡,酒氣消了,不痛苦也消了。”齊齊格輕聲道,“玉兒啊,你入夏以來沒吃飯嗎,臉都凹下去了,你心裡是有多少難過的事?”
大玉兒心虛地摸摸自己的臉頰,嘿嘿笑:“哪有……今天胭脂沒打好,早上急了唄。”
齊齊格抱著她,溫柔地說:“還有我呢,咱們命都不壞,可也不大好似的,那這輩子,就相依為命吧。”
大玉兒被戳中心事,再也忍不住,頓時熱淚奔湧,一邊抹眼淚一邊笑,點頭答應了。
崇政殿裡,又有大臣領了牌子來覲見,皇太極不能再歇著,他起身走到側殿門前,又回過身對哲哲說:“關雎也好,宸妃也罷,方才我們說的話,不要再對玉兒說。”
哲哲起身:“你放心,我有分寸,何必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皇太極神情鄭重:“哲哲,我不會虧待玉兒,我會好好待她,你也放心。可我……不想為了海蘭珠,而對誰心存愧疚,海蘭珠是無辜的。”
“是啊。”哲哲含笑,“她們姐妹倆都是無辜的,為難皇上了。”
皇太極嘆氣:“等一等吧,玉兒之前不也自己想通了嗎,她會想明白的,她很聰明。”
他轉身要走,哲哲在她背後說:“玉兒能想明白,不是因為她聰明,是因為她在乎你。”
皇太極沉默須臾,無聲地離開了。
哲哲重重地坐下去,一手捧著心口,她暗暗發誓,再也不會對皇太極提起玉兒,這是最後一次,從今往後,看他們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