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誠惶誠恐地應下,他如今尚在正白旗麾下,隨時隨地可能被多爾袞和多鐸迫害,能不能有命回來未可知。
皇太極知道他的心思,他惜才,見不得多爾袞和多鐸糟蹋有才學的漢人,但眼下還不能把他抬入正黃旗,明擺著搶兩個弟弟的人,只會害死范文程。
他打發了范文程後,將一些各地送來拜年的摺子挑出來,命尼滿搬去收好,便徑自往外走,尼滿捧著風衣追來問:“大汗,您一個人去哪裡?”
“去書房瞧瞧。”皇太極說,他順手接過風衣,自行披上,踩著雪揚長而去。
尼滿站在屋簷下想,這是去阿哥們的書房,還是格格們的書房?
女孩子們的書房裡,只有大玉兒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新來的先生是范文程的學生,雖說是學生,也二十出頭,剛剛好的年紀,不輕浮也不會太老沉。而他眼下正教的,不是漢學,而是天聰六年時制定下的新滿文。
大玉兒拿著筆,聽著先生的唸誦,不緊不慢地默寫著新學的滿文,皇太極走進門她也沒察覺,而座上的先生見到大汗,剛要行禮,被他伸手阻攔,示意他立刻退下。
大玉兒默寫完了一整句,等待先生念下一句,久久不見動靜,抬起頭,上首的人已經不見了。
她茫然地轉頭早,便見皇太極笑悠悠地站著看她。
“大汗?”玉兒放下筆,她有一瞬的恍惚,以為自己在課堂上睡著了,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皇太極盤膝坐下來,拿過大玉兒默寫的紙來看,拿起她的筆圈圈畫畫道:“這幾處,都是新改的,這都要三年了,你才想起來學?”
大玉兒卻依舊呆呆地看著他,皇太極拿筆桿子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敲:“傻了?”
“這幾天,你都不理我。”大玉兒說,“是不是除夕夜裡,我沒做好?”
皇太極朝四下看了眼,才道:“做得很好,你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叫我很驚訝。”
大玉兒問:“你看見了?”
皇太極嗔道:“我一直在看你,怕你不敢了,會向我求助,但你從頭到尾沒抬眼看我,我一直看著你離開宴席。”
“騙人。”大玉兒心裡竟有些高興了,她太好哄。
“你坐在門檻上大哭,我也知道。”皇太極說。
“是姐姐告訴你的?”
“當天晚上就知道了。”皇太極撂下紙筆,問道,“現在冷靜了嗎?”
大玉兒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盼著你來哄哄我,或是誇讚我,哪怕責備我,可你總也不來,我頭兩天很委屈,這幾天已經沒感覺了。”
皇太極說:“就是在等你自己冷靜,這幾天你高興不高興,做些什麼,吃飯胃口好不好,我全知道。你若當真不好,我怎麼會不管你?你自己想明白,比我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大玉兒搖頭說:“你說一句話,比我想一百天都管用。”
皇太極嗔笑:“強詞奪理。”
大玉兒卻道:“你殺人後吃的第一口飯,也是褚英哥哥給你塞下去的不是嗎?”
皇太極神情嚴肅地問:“玉兒,後悔嗎?”
“不後悔。”大玉兒毫不猶豫地回答,“但我很難受,你不來管我,我跟誰去說?”
皇太極捧過她的手道:“我現在不是來了?可是玉兒,將來若有一天,我永遠也不能再來了,你一定要自己堅強起來。”
大玉兒慌了:“你說什麼呢?”
皇太極淺淺一笑:“咱們倆差了二十多年,玉兒,我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