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得知陳耀攔截輜重的事兒後,一腳踹在案几上,腳趾受傷,站久了難受。黃錦知機送上矮凳,嘉靖帝坐下,單手靠在門後,眸色溫和的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吧?”
“是。”裕王在門外點頭,“我便說,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農夫說,是呢!正是這話,那叫做什麼……聽皇帝老子的。”
皇帝老子這個稱呼有些粗俗,卻滿滿都是敬畏心。嘉靖帝不禁莞爾,“茶水呢?”
張童來了,給門外的裕王送上茶水。
裕王接過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那農夫說,咱們聽皇帝老子的,皇帝老子聽老天爺的。這叫做什麼……臣服。
對嘞!就是臣服。皇帝老子讓咱們幹啥,咱們難道還敢不幹?
別說皇帝老子,那些官吏讓咱們去死,咱們也只能去死呢!
哎!戲文裡也說了,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這便是臣服。
娃子,咱們連地方官吏都爭不過,哪還能和老天爺爭呢?
別糊塗了,真有什麼天意,臣服就是,讓幹啥就幹啥。”
裕王的聲音很平,卻能聽到些蘊意,黃錦看了道爺一眼,道爺左手手肘頂在門後,左手托腮,彷彿在出神。
“我聽了便不解,問,我曾聽賢人說過,天行健……就是當努力活著,什麼都去臣服,那豈不是聽天由命?
那農人哈哈大笑,說,老夫活了四十餘年,見到那些死在孃胎中的,沒見過天日。見過那些夭折的,就吃了幾天奶。也見過那些十餘歲就死的,也見過活到八十多還活蹦亂跳的,娃子,你說誰好?”
“我便說,自然是八十多的好。
農人說,那十多歲就去的年輕人,吃穿用度都是尋常,也不曾做什麼惡,也不曾吃錯什麼東西,就是突然病了,隨後便去了。
那個活到八十多歲的,從十餘歲就開始吃喝玩樂,每日喝酒至少這個數……五斤。什麼好吃就吃什麼,什麼好玩就玩什麼。
他家中有錢,沒事兒便去吃喝嫖賭,醫者說他再這般下去活不到三十歲。可醫者死了三十餘年,他依舊還活著。娃子,你說這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這便是天命。農人說,對嘞!這是老天爺要讓他活著,他才活著,如何折騰他都死不了。那十多歲就死的年輕人,是老天爺不讓他活,再怎麼救治他都活不了。”
裕王停頓了一下,“農人說,娃子,看你面色煞白,是有病?有病就治,治好就好,治不好就該吃吃,該喝喝,別忘心裡去。
記住了,臣服,老天爺給啥,咱就接啥。
整日活的膽戰心驚的,那不是活著,那是受罪。人不人,鬼不鬼的,還不如不活。”
裕王說完了。
門內門外寂靜了下來。
黃錦站在嘉靖帝的斜對面,正好能看到這對天家父子。
嘉靖帝依舊在出神。
裕王微微垂眸,在冷風中看著手中茶杯上的嫋嫋水汽。
不知過了多久,門內一聲嘆息:“臣服!”
“是。”裕王說,“既然無力反抗,那便……臣服。”
“朕可臣服。”嘉靖帝眸色溫柔,“你和老四卻不能。”
這是個啞謎。
——朕不在乎生死,但卻不忍見你二人赴死。
二龍不相見……裕王之意便是,若是天意讓我去死,那我便去死。我寧可去死,也不願被什麼二龍不相見的話弄的父子疏離。
嘉靖帝的意思是:朕不忍!
不忍自己的兒子冒險。
先太子的離去讓嘉靖帝對那句話不說深信不疑,至少也是忌憚滿滿。
若是再死一個兒子,黃錦覺得道爺會瘋。
“父皇!”裕王有些失望。
“你離了大軍,不知剛生出了一事。戶部左侍郎陳耀攔截了運去大軍的糧草,如今大軍缺糧,也不知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