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後的第一個早朝,天還未亮,朱雀大道便展現出一副忙碌畫面,馬伕趕馬,轎伕抬轎。市場上,人來人往,好似趕集。不過此刻有位身著一襲紫色官袍老人在馬車行至朱雀大道時,抬起了馬車門簾沙啞的說道:老魏啊,今天在教樂坊大門停下吧,陪我下車走一段路。
魏姓老馬伕籲的一聲將馬停在街旁,極力的勸道;“老大人,這都快立冬了的大冷天,太陽都還沒出來哩,你在車裡多烤烤火,下來凍壞了可怎麼辦吶?”
老人沒有聽從馬伕的勸阻,從馬車裡鑽了出來,馬伕趕緊說道:“老大人,你慢點。”
那位在安大殿百官前列穩穩站立整整三十年的老人從車出來時雙腿劇烈的抖動著,老馬伕搬出一個車凳,用力的扶著老人下了馬車。一陣涼風吹過老人後背,紫袍老人打了個冷顫,有氣無力的咳了幾聲,哈了一口暖氣熱了熱手便把雙手籠到袖口中。
左僕射王績與提著燈籠的老奴兩人佝僂著背緩緩地走在朱雀大道上,還沒有升起的太陽就將二人的身影拉的老長。
“四十年前,也是你陪我走的這條街吧。那天我第一次上朝,這腿也像今天這般抖得厲害,哈哈哈。送了我這麼些年也幸苦你了。”
左僕射與馬伕相視一笑,“我十八歲考取進士,入京為官,從屯田司主事做起,一心為公,十年才做到了員外郎。太上皇即位後,又花了十來年做到了工部侍郎。說來慚愧,做官二十年依然一貧如洗,囊中羞澀,一瓶濁酒配了一碟豬肉,你我二人在小院裡慶祝我的升遷之禮。升遷後的第一次早朝,還是你平日裡攢下來的錢買了一匹老馬,一架破車送我一路來到這朱雀大道。四周上朝的大臣們乘坐皆是絲綢裝裹,鑲金嵌寶的馬車,是我王績沒有厚待你啊!”
頭髮花白的老人停下腳步揮手打住了馬伕要說的話,望了望前方城牆上朱雀門三個大字,嚥下口水潤了潤喉嚨,“大多數人眼裡六部最不起眼的工部卻是與百姓打交道最多的一個官部,在工部二十年,朝堂裡的勾心鬥角攀龍附鳳我是一點沒學,就弄明白四個字,濟世安民。在工部的那二十年是我最快樂的二十年啊”
老馬伕扶著身影微微搖晃的老人,二人再次緩慢走向城門。
“我四十歲時官拜工部尚書,四十三歲位至吏部尚書,四十八歲坐上了右僕射高位,五十歲時,老僕射房喬病逝,我又接過左僕射這萬人之上的官位,算算至今已有二十年有餘了。當初為官本心雖未忘,但早已蒙塵,實在有愧天下百姓。”
城門下,平日裡咳嗽一聲百官都會心裡打顫的左僕射大人破天荒的拍了拍老馬伕的肩膀:“聽我念叨了一輩子,幸苦你了。老魏啊,我從未拿你當過僕人,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我的異性兄弟。我膝下無子於祖宗有愧乃是不孝,我在趙羨奪位後依舊居於高位有愧於太上皇賞識之恩乃是不忠,我未能讓你安享天倫之樂乃是不義。我這種不忠不孝不義之人,活到這麼大把歲數還真是有趣,有趣之極!”
老人口中說著有趣,可面色卻愈發的難過,全天下都把他往孤臣的路上逼,他不敢娶妻生子,生怕他們在自己離世後被滿朝報復,他心裡也委屈啊,就連從小就跟著他的書童現在的馬伕的安全也保證不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僕射王績破天荒感覺到自己活得太過窩囊。
此心拖泥帶水,是人生最苦處。
“這次就讓我自己走上臺階吧,來時無憂無慮,歸時滿身瘡痍,也罷!”
紫袍老人拍了拍魏馬伕的肩膀,轉頭獨自走進城門,步伐穩健,意氣風發,如初次早朝那般風華正茂。
魏馬伕雙膝跪在城門口,老淚縱橫,大喊道:“績大哥!”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直射在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老街上,溫柔的陽光直追拾階而上的老人,臺階上的百官看到如虎狼氣勢一步一步登上階梯的左僕射,紛紛讓開道路朝兩旁退去。當老人在永安殿門口停下腳步,回首望向晨光中的京城,如滿負朝氣的青年正漸漸抬頭。
肩膀被一雙剛毅大手拍了拍,回頭一看:御史大夫範章,輔國大將軍張元寶二位同樣的三朝元老正望向他,他整理了一下朝服,率先大步跨入永安殿!
老馬伕緩緩起身,驅車直往宮城另一側丹鳳門。
皇帝趙羨一襲龍袍高坐龍椅,顯然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天氣讓這位中年帝王有一個不錯的心情。一旁的雞公嗓太監高聲喊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百官之首的那位多少年未發一聲老人捋了捋腰間金魚袋緩緩走出佇列,短短三四步讓朝堂上百官膽戰心驚,令人窒息。
“老臣有事啟奏。”
趙羨望向那位多年來惜字如金的老臣,詫異道:“王愛卿所奏何事?”
左僕射平舉笏板奏對:“臣每夜恆思廟堂百姓間事,或夜半不寐。自七道伐王以來,年年征戰,國力衰減。朝堂上紛紛鬧鬧,無統一之術,民間餓殍滿地,無濟民之策。昆夷鐵騎已在北境之外集結,隨時可馬蹄南下,攻伐中原。北地三道又將掀起腥風血雨。十五道除西秦道外,另十四道百姓又將度過艱難寒冬,待到春歸還剩幾人。百姓為之解體,怨讟既作,天下如今之局面,君可知何解?”
趙羨歎息一聲:“唉,朕又何嘗不希望天下太平,不知王老僕射有何良策,直言無隱,朕虛心受教。”
“自陛下勾結昆夷害死隱太子,軟禁太上皇篡奪皇位後,天下大亂!”
此言一出,百官震驚,匆忙跪下,皇帝趙羨面色鐵青,雙手握拳,骨頭哧哧作響。
王績潤了潤喉舌,接著說道:“雖天子即位後,兼聽眾言,選賢任能,每日批閱奏章至深夜,縮減宮中排程,盛世之時當屬一代賢君。然朝堂之上有太上皇隱太子一脈老臣子與陛下登基後一手提拔起來新進官員一系的勾心鬥角;內有七道勤王之戰;外有昆夷虎視眈眈,據北方傳來訊息,昆夷騎兵即將南下,國將滅亡,已無時日供陛下安政強國徐徐圖之。陛下仁心願留微臣們一幫老人性命雖說有堵天下悠悠之口的心思,但老臣子們也心知肚明陛下的一番苦心,為今之計有二,其一陛下退位,太上皇重新執掌朝政,收回七道,舉全國之力守衛北境抵擋昆夷。”
御史大夫範章,鎮國大將軍張元寶出列附議。
高坐龍椅的帝王彷彿沒了一身氣力,握緊的拳頭緩緩放開,眼皮聳拉有氣無力的問道:“那其二是什麼。”
左僕射剛開口說道其二之時,便被殿外的傳來的聲音給打斷了。
老街一旁的教樂坊院子裡,一位頭髮斑白的老嫗在蕭涼天氣裡用一隻尺八吹奏《虛鐸》一曲,尺音蒼涼而遼闊,空靈而神遊。一位身著素衣的中年女子端立一旁,神色淡然,雙眼微閉。院子裡的槐樹葉散落一地,結著霜鋪滿石板,魏姓老馬伕在門外停下了車,臉上的淚痕不知去向,把左腳搭在車架上,左手手肘抵在膝蓋處,手掌撐著下顎,不停地咬著指甲,右手無力的垂握馬鞭,來回晃動。
曲子驟停,聲音尚在空氣中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