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問題,還真就從這四人身上出現。
至善禪師在南少林大火中受傷頗重,閉關療養罕見外客。但就在數週前,原先偶有露面的南少林主持至善禪師,忽然就徹底不見了蹤影,有人說他深夜帶著一批佛法高僧出城,走在平野中驀然地消失不見。
主心骨的突然消失,讓城中眾人無不好奇,可偏偏力挽大局的三德和尚隻字未提主持去向,各路人馬也只能加派弟子搜尋,一時間城中喧囂為之一熄。
再然後,南少林三十六房中說一不二的三德和尚帶著核心弟子消失不見,雞婆大師也忽然急急忙忙乘船往北走。這樣再算上主動與嚴詠春道別的洪熙官,南少林四大高手可以確定,此時是一個都不剩,隨後廣州城中的南少林門人星散而去,形勢場面讓人更加捉摸不透。
對於這件事,有人說是南少林憂心武當派的實力,主動選擇避其鋒芒,也有人說是南少林本著江湖道義,刻意避開駱老英雄的金盆洗手宴,可謂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誰也不知道南少林在想什麼。
讓江聞奇怪的是,廣州城中的武林人士傳出這個說法,分明是把駱老英雄和武當派這個武林的泰山北斗並舉,放到了同樣的鎮壓黑白兩道的高度之上。可試問孤身一人的江湖前輩,怎麼能和高手輩出的武當派相比呢?
可惜嚴詠春初來乍到,還沒打聽出這位駱老英雄的出身來歷,也不清楚他為何如此受人敬仰,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倒是袁紫衣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因位和江聞剛才的鬥嘴,還在置氣不肯開口。
“看來這金盆洗手宴,我還真得走上一遭了。”
江聞摸了摸懷中藏著的請帖,本著不要把簡單事情複雜化的想法,決定親眼去看看傳聞中能鎮住廣州城黑白兩道的駱元通。
“江道長,你問了這麼久也該告訴我們,剛才村裡的是什麼了吧?”
袁紫衣見兩人相談許久,忍不住出言發問,談論起了剛才被他輕描淡寫帶過的事物。
“黑眚,我焉能不認識?那就是你們剛才看到的守屍鬼,也難為嚴姑娘你們能撐到現在。”
江聞面色詭異地看著海天之際,高祖斬蛇白玉劍緊握在手中,眼裡精芒熠熠,卻連一絲視線都不敢轉移,袁紫衣也盯著江聞,等著他更詳細的介紹。
良久之後,江聞滄浪一聲收劍入鞘,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列子》謂南海之底有歸墟,歸墟之間飄流五山,其後龍伯釣鰲,更有大椿鯤鵬,世豈知有此物哉?不過是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
“聽不懂。”
見袁紫衣老老實實地說道,江聞才又嘆了一口氣,繼續解釋道。
“你們說,人類原本哪能知道這些呢?還不是靠上古的大禹走過那裡,親眼看到了,伯益聽說了它們於是給他們命名,夷堅又聽說了這些故事把它們寫了下來,如此代代流傳,才能知曉這些存在那萬分之一的真貌……”
天下豈有生而知之者?
就算是天降聖人,也得一步一步腳踏實地認識這個世界,曾經對明清江湖茫然無知的江聞,也是在某些契機的引領之下,才慢慢掀開這個真實世界令人驚駭的一角。
而黑眚的存在,就是江聞對夷希之物存在探尋的肇始,當史書中言之不詳的東西,出現在江聞持之以恆的探索追尋中,哪怕是幽海中展露的一鱗半爪,都能讓他在午夜夢迴中愕然驚醒。
“二位姑娘,我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可能會有些驚世駭俗。我早該猜到武夷山上有東西盯上你們了,早點準備總是好的。”
江聞背對著她們眺望海天,良久才幽幽說著,“你們如今既然目睹了黑眚,今後這些東西或許就會像糾纏我一樣,在山重水複之間與你們不斷遭遇,追逐撲咬在你們的身後。”
江聞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可嚴詠春和袁紫衣卻突然察覺到一種壓抑而沉悶的氣息,就像是塵封千年的書肆被重新開啟,知識的磅礴與塵土的晦澀撲面而來,化成一道滾滾瀰漫的洪流。
“我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如果你們還是小孩子,那就大概是安安穩穩地睡著,忽然睜眼一看,床邊‘坐著’一團朦朧的氣體,猶如戲臺上陰森的青衣正等候著你們驚悸的呼喊。”
“所以你們做好準備,知道這些常人根本不應當聽聞的知識了嗎……”
…………
武夷山之陽在唐時起就多書肆,宋、元、明刻書業更是極盛,世稱“建本”,市面上流傳的書籍,基本都能在這裡找到,堪稱雕版刊印的勝地,故而元化子在道觀積攢下了無數典籍孤本,最後都便宜了借住觀中、百無聊賴的江聞。
方才說過“夷堅作志”的典故,江聞最喜歡的就是這些狐妖屍鬼的雜談,其中就有宋人洪邁寫下了數卷《夷堅志》,其中記滿怪誕不經的神怪之說,而金人元好問藉此名義繼續記載,《續夷堅志》也隨後誕生,之後歷代都有人集合成冊。
就跟追著連載一樣,江聞百無聊賴地翻看夷堅志的系列文集,而江聞第一次見到黑眚的記載,就在某本市面上很是流行的夷堅續志,那本碧山精舍版的《湖海新聞夷堅續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