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整片偌大的戰場,他最多的還是把目光停留在那最最深入突兀軍的那一處。
那些人在幾天前還是和其他的所有的千千萬萬北唐士兵一樣的人,但是現在,卻個個都成為了最最勇猛的一批人。
就是因為那個趕鴨子上架一樣被自己推上去的鐵山無。
到現在,雖然對鐵山無依舊保持著極大的疑惑,但是對方的忠心,他可以肯定了,也可以放心了。
他看著鐵山無和三名突兀狼將血戰的場景,不禁嘆道:“有猛將如此,我大唐將永遠穩固,只是可惜發現得太晚……”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太晚,我想我可以嘗試給你一萬人,而不是一千人,看看你能不能夠殺到那個人的面前……”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千軍萬馬,越過起伏不平的大地,似乎望向了遠方的某一處。
……
……
蘇印帶著微微的笑意,望著偌大的戰場,看著密密麻麻的人影在衝殺,像是有點欣慰,誰也不知道他欣慰的是突兀人的勢如潮水,還是北唐人的英勇堅定,或者這兩者都不是,而是其他的什麼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如今的大多數時候,都像是一個局外人,他既不站在北唐人那邊,也不站在突兀人這邊,彷彿一切都已經和他無關。
然而,他終究還是在那局內,如果不是因為他,李顯嶽他們絕對不會遭受到這麼巨大的挫折。
他還算年輕,僅僅年過而立,而且因為出身軍旅的原因,一向都充滿了朝氣,身姿挺拔,昂首挺胸,在那些還在長安的日子裡,他是很多女子傾慕的物件,然而他一直都沒有成親,那是他自己不願意成親。
他已經想好了,等到大仇得報,看到了那個狗皇帝焦頭爛額的樣子之後,一切都了了,他會在突兀成親生子,不再回到那個令他都不知道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國度。
現在如果還有北唐人看見他的樣子,一定會非常吃驚,因為他已經瘦了一大圈,歪歪扭扭地站立著,顯然腿上有著很重的傷勢,那是看不見的傷勢,他的臉上和手上,露在人們眼中的傷疤也依舊觸目驚心。
看著那些情景,也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蘇印抬起頭來,望了望那個因為自己歪歪扭扭地站著,而顯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男人,道了一句大多數北唐人都聽不懂的話:“李顯嶽是不是很難對付?”
那是突兀語,對於很多北唐人來說莫名其妙完全聽不懂的突兀語。
那是一名體格寬大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和蘇印的年紀差不多,面容稱得上是英俊神武,他是那種一看就讓人覺得很有力量的男人,是大多數突兀女子最最鍾愛的那種型別,而且相信如果不是因為民族的差異,大多數北唐和南吳女子也會承認這是一個偉男子,值得託付一生的偉男子。
那個人笑:“如果李顯嶽不難對付,那麼他就不會站在這裡,我也不會站在這裡。”
說罷,他有些關心地看了看蘇印,道:“你看起來很不好,我想,這裡面,也有你的感情因素,你現在思慮太多,人也就變得憔悴。”
“與王獨一戰,我還沒有死,只是受傷,應該算是我的福音。”蘇印的眸光中閃爍著複雜的情感,他和王獨兄弟相殘,不僅僅是形同陌路,更是不共戴天,他的腦中久久迴盪著那一場和王獨的追逐戰,心裡面不能夠平靜下來。
他們沒有說什麼王獨會不會擁有殺死蘇印的機會,因為阿史那沁和李顯嶽一樣,都是一個不容許自己對自己沒有信心的人,王獨殺到蘇印的面前,那麼就意味著他們突兀的全線潰敗,那絕對不會在他們突兀一方考慮的範圍之內。
阿史那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願長生天保佑你。”
蘇印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眸子,然後看了看對方,真誠道:“謝謝你,阿史那沁,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聽到蘇印的這句話,阿史那沁忽然顯得有些悸動,他對著身旁的人招了招手,下達了一道新的指令,隨後對著蘇印道:“聽到你說這句話,忽然像是回到了好多年以前,我們還是少年英豪的時刻。”
他的這一席短短的話,恍惚間有著某種非常雋永的格調。
昔日縱馬任逍遙,俱是少年英豪。
蘇印和阿史那沁相識和相知的時候,正是他們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時段。
突兀和北唐交好,雙方無戰事,北唐的大批年輕人被送往突兀學習騎術,而突兀的不少年輕人也去長安學習一些新鮮的事物,而那些時候,正處在蘇印他們最好的年華之間。
年輕,突兀和北唐交流文化,南吳和北唐經貿繁盛,到處是和平,欣欣向榮,那豈不是人生的一大極致?
阿史那沁和他在回想交談著那些溫暖的往事,也在指揮著慘烈的戰事,此情此景,不得不說有著某種很古怪的格調,讓人唏噓長嘆。
“你不必心裡面藏著太多的東西,”阿史那沁盯著他看了一眼,“你們北唐有一句話,叫做‘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們的那個所謂陛下之昏庸無能,北唐人知道,南吳人知道,我們突兀人也知道,既然那麼多人都知道,那麼遭受到報應又如何呢?”
“你不必覺得自己擔負著太多的責任,你來到我們突兀,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沒有理由為了別人犧牲自己,讓自己揹負著仇恨而為仇人賣命,沒有任何人有資格這樣強求你,因為你首先是自己活著,然後才是和別人一起活著。”
阿史那沁的目光很清晰,說明他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同樣條理很清晰,不清楚他自己處在蘇印那個境地將會是怎樣的,但是他覺得蘇印就應該是這樣的,他說得很對,沒有人有資格為了自己而限制別人,作為一個被北唐皇帝弄得家破人亡的人物,如果讓蘇印依舊兢兢業業地去做那個成武將軍,那是一種殘忍,是沒有人性。蘇印確實作出了損害北唐利益的事情,北唐人可以罵他、恨他,卻不可以強迫他認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