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工業的衝擊下,這門造紙技藝正在淡出人們的視線。作為這門手藝的守護人和傳承人,次仁多傑努力讓祖輩傳下來的手藝延續傳承。
從拉薩尼木縣城向西車行10分鐘,就抵達了塔榮鎮的雪拉村。“雪”即酸奶,“拉”為好的意思。相傳,當年五世達賴喇嘛行至此地,吃了當地村民製作的酸奶,大為稱讚,因此賜名。然而雪拉村不止酸奶好,其藏紙製作從古至今盛名遠揚,也是舊西藏五大藏紙之中現在仍完好傳承下來的唯一一種。
“嘩啦,嘩啦……”一聲聲清脆的抖紙聲,次仁多傑老人把米白色的雪拉藏紙舉過頭頂。迎著正午的強烈陽光,老人眯著雙眼驗看紙張的質量。“今天這一批做得還不錯,等會可以給拉薩那邊發過去了。”次仁多傑輕輕地在紙張上摸著,笑著對兒子格桑旦增說道。對兒子今天做的紙,老人還比較滿意。
藏紙製造技藝相傳源於文成公主進藏。當時,佛教的傳入,以及藏文化的發展,刺激了造紙業。但中原造紙所使用的原料不盛產於西藏,工匠們最終依靠中原造紙術的原理,就地取材,生產出獨具地方特色的藏紙。藏紙產地眾多,曾經出現了只要當地有原料,有清澈的水源,就能設立紙槽,進行造紙加工的局面。
次仁多傑介紹,雪拉藏紙就地所取之材是狼毒草根,其本身有一定毒性。狼毒草根系越發達,毒性越強,但製造出來的紙張越有韌性,越耐磨。經過煮、漂等多道工序,狼毒草根毒性消散,但紙品卻有了不怕蟲蛀的特點,可以長久儲存。
尼木雪拉藏紙,曾經享譽西藏內外,至今盛名猶在。作為雪拉藏紙的主要產地,雪拉村曾經有不少人家以製作藏紙為生。後來,由於新型紙張的衝擊、原材料的稀缺和人力成本上升等原因,全村的造紙業一時陷入沉寂。西藏其他地區的造紙業,就是由於長期沒有人生產,技藝沒有人傳承,最終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我從14歲就跟著父親學造紙,只是可惜了老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手藝啊。”老人有些失落。而今,老人和他的兩個兒子是雪拉村僅有的三個雪拉藏紙匠人。
“現在別的村民早都不願意生產了。年紀大的覺得狼毒草有毒傷身體,年輕人覺得這個活又苦又累還掙不到錢。”雪拉藏紙的困境還源自原材料的稀缺與當地的風俗。
狼毒草雖然在雪域高原很常見,但只有生長20年以上的才可以用來做藏紙。而且採集時間短,每年只有5到7月份是固定的採集期。同時,西藏還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若是拔出狼毒草,露出赭紅色的土地,上天就會因憤怒而降下泥石流、旱災、霜凍等災害。
巧合的是,狼毒草正是土地沙漠化的象徵植物,泥石流、旱災等並不是因為狼毒草被拔出來而產生,而是在狼毒草出現時就開始潛伏。
“我從1987年開始跟西藏自治區檔案館簽訂藏紙供應的合同,一直到2007年,整整有20個年頭了,他們存檔案的紙都是我親手生產的。”次仁多傑說。
“後來檔案館都用電腦存檔案了,我的紙差點賣不出去,好在扎什倫布寺及時聯絡我,我的紙又開始供應給寺廟裡印經書去了。”老人的臉上泛起驕傲的笑容。
隨著西藏旅遊業的興起,在當地政府的幫助下,次仁多傑的藏紙生產地搬遷到了尼木縣城的工業園裡,還成立了自己的非遺傳承基地和藏紙銷售點。針對原材料的需求,當地還專門投入大筆資金用於狼毒草的人工種植。
雪拉藏紙由單一品種發展到現在的十多個品種,老人一家在堅持祖制的同時也做了些許改進。在次仁多傑家的作坊裡,新購進了一臺打漿機。原料煮過之後,就可以直接放入打漿機中做成紙漿,省去了過去非常費力的捶打工序。此外,還有一臺定做的打磨機能將生產出來的粗紙打磨得更加光滑。
西藏旅遊業的快速發展不僅促進了西藏當地的經濟增長,也給次仁多傑的雪拉藏紙帶來商機。最近一款名為“西藏禮物”的伴手禮在拉薩街頭出現,這正是老人開發出來的一種新型的裝飾紙。
這種裝飾紙由於材料和圖案千變萬化,風格各異,而且有著原始質樸的紋理,很有市場前景。同時,以雪拉藏紙為原料的皮紙繪畫、雨傘、太陽帽、禮品包裝袋等工藝品也熱銷西藏各個旅遊景點,讓遊客愛不釋手。
西藏各個地區所產的藏紙都有各自的特點,在這些百花齊放的藏紙品種中,公認的有五大精品:供達賴喇嘛使用的金東紙,供舊西藏噶廈地方政府使用的達布紙,供噶廈政府頒佈敕令所使用的錯那紙,專供用金銀等特殊“墨水”使用的藍褐紙,最後一種則是廣為人知的用於文獻記錄的尼木雪拉藏紙。
“西藏的歷史是記載在藏紙上的。”說起有著1300多年曆史的藏紙,60歲的強巴尊珠眼中閃出朝聖者般赤誠的光亮,“布達拉宮、大昭寺等宗教聖地收藏的經書能夠歷經千年風雨而儲存完好,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因為這些典籍所用紙張都是西藏獨有的藏紙。”
在強巴尊珠一手創辦的拉薩市彩泉福利民族手工業有限公司,記者看到,一張張樸拙而輕柔的藏紙,在匠人手裡變成了一幅幅古色古香的彩繪畫卷、一個個精巧獨特的筆記本、一盞盞五顏六色的紙燈籠……不時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慕名前來,選購一批藏紙產品後樂顛顛地離開。
“你看,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關注藏紙、喜歡藏紙,去年5月20日藏紙生產工藝還被列入**批**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作為一種民族工藝品和藝術品,藏紙正煥發出強大的生命力。”談起藏紙的千年興衰,不苟言笑的強巴尊珠變得滔滔不絕。他從4歲起**被送進哲蚌寺出家8年,那些印有神聖經文的藏紙陪伴他長大。從那時起,他**跟藏紙結下了深厚情緣,這一生都化不開。
藏紙產生於公元7世紀中葉。文成公主入藏帶來了造紙術後,藏漢兩族的工匠們在當地沒有中原造紙所使用的竹、稻、魚網等原料的情況下,經過多年摸索,以有毒性的狼毒草等多種高原植物為原料,生產出工藝獨特的藏紙。這種紙張具有強度高、天然防腐防蟲防鼠、不褪色等特點。千年來,它默默地記錄著西藏的歷史,見證了西藏的文明程序。
上個世紀60年代起,在現代造紙工業衝擊下,一直保持著傳統手工生產方式的藏紙製造業迅速萎縮。到了80年代,國內藏紙使用幾乎全部依靠從鄰國進口。
眼看著古老的藏紙在故鄉西藏銷聲匿跡,強巴尊珠心急如焚:“作為一個藏人,必須站出來為挽救民族造紙工藝做點什麼!”
藏族有句諺語:“如是決心已定,那**請把你的誓言捏成糌粑一樣放在桌面上!”1990年,強巴尊珠開始帶人到塔布、羅扎、阿里、尼木等歷史上藏紙的主要產地進行尋訪,遍訪當地老藝人,記錄了他們的口傳技藝。
但因藏紙生產已經絕跡,他們沒見到藏紙的實際生產過程,僅憑老人們斷斷續續的回憶,始終不能成功製出藏紙。這期間,他拜訪過的幾個老藝人陸續去世,藏紙生產技術的挽救和挖掘已經刻不容緩。1993年,強巴尊珠出資,把尊布扎旺、果果拉等數名老藝人接到拉薩住下來,一起切磋交流,終於整理出完整的工藝流程,生產出了**批藏紙。
“在這個時代,僅僅有繼承是不夠的,民族傳統文化更需要發揚和創新。”強巴尊珠肩上的民族責任感時刻提醒著他要不斷前行。十幾年來,彩泉福利民族手工業有限公司從只能生產單一書寫用藏紙,發展到了能夠批次生產多種類多系列的彩泉品牌藏紙,結束了西藏從印度、尼泊爾進口藏紙的歷史。
他們還開發出壁畫、雨傘、燈籠、賀卡、相框、日曆、牆紙等上百種藏紙工藝品。在產品陳列室,一套手工繪製的十幾頁的釋迦牟尼成道故事圖集,售價高達1700多元人民幣。
附加值大大提高的同時,他們的藏紙產品也成為了國際市場上的珍藏品。也正因如此,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向他們頒發了特色產品證書,自治區經貿委和企業管理局也分別向他們頒發了民族手工藝產品設計金、銀獎,拉薩市城關區政府還把民族手工業研發中心設在了這裡。
“藏紙是中華民族文化在雪域高原上的一朵奇葩,”強巴尊珠充滿信心地對藍桉說,“我堅信藏紙的市場潛力巨大,我們要賦予傳統工藝新的內涵和功能,讓更多藏紙手工藝品銷售到內地和海外,讓西藏傳統文化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