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進入工作狀態,鄧彬幾個小時佝著脖子坐在桌子前,雖然脖子會很不舒服,但也只是抬起頭扭幾下又繼續開幹。
除了大漆過敏,選擇貼金的時機是金繕的第二道難關。因為手藝都是自學,沒有史料參考。鄧彬只能記下一大堆數字,關於乾溼度,關於陰乾的時間。
時間少一分,金粉會被吃掉,多一分,金粉就沒辦法附著。對付這個,鄧彬只能整夜守在櫃子前,關注著手鐲晾乾的程度。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鄧彬找到了貼金的時機。手鐲上哈一口氣是為了增加溼度,再慢慢往上頭均勻塗上金粉,擦掉邊上多餘的,鐲子就修完了。
金繕是一種器物的修補工藝,以大漆作為粘合劑,將碎片粘合,以金粉、金箔修之繕之,讓破舊的器物得以重新煥彩,得以再次亭亭耀目。
老舊而破碎的器物經過金繕,沉悶黯淡之上,多了一層耀眼的光華,宛若重生。
金繕,本源於中國的描金漆藝,卻是在日本被髮揚起來。有人說,日本的侘寂美學催生了金繕這樣一種獨一的美學工藝,不以殘破為陋,反以為美。在殘破之中,生命的物哀、自然的聲息,被呈現得婉轉、曲折又綿密悠長。
而在中國,則有物盡其用,擇其弊處而繕之之意。
金繕,不止於修繕完復,更是盡善,盡美。
在南宋之時,有一隻來自龍泉窯的碗東渡到江戶時代的日本,被當作國寶珍藏。到了日本室町時代,碗被掌權的大將軍足利義政得到。
足利將軍十分喜愛,卻因流傳時間久遠,碗底還是出了裂隙。足利便專門派遣使者攜帶此碗來到我國,懇請大明朝的皇帝照原樣再賜一個,可是遍訪民間各窯,已仿不出如此釉色的物件,只好命工匠將碗用鋦瓷修復,帶回日本。
為什麼會選用金這麼貴重的金屬為瓷器做嫁衣?則是因為“侘寂美學”的展現。
“侘”的原意是簡陋,可以簡單理解成一類樸素又安靜的事物,同時,它也是一種欣然接受自然生死迴圈的態度。
而“寂”除了表層“寂靜”的意思外,還有另一層含義——在老舊外表下顯露出的一種充滿歲月感的美。
所以,花好月圓是一種普世公認的完滿,而融合侘寂精神的金繕則呈現的是另一份執著,代表一種面對殘缺的姿態。
即用世上最貴的物質來呵護傷痕,精心修繕,不去試圖掩蓋,欲蓋彌彰歲月流逝帶來的傷口,而是接受生命中的這份不完美,並珍重對待。
金繕工序:
①將碎裂的瓷器用天然大漆來黏合碎片或填充缺口
②放置數天陰乾後打磨平整
③在漆上施以金粉或金箔進行裝飾
④拋光完成
修復週期大約需要20天以上,讓破碎的物品在復原的基礎之上
也許一件瓷器的價格不過爾爾,但所凝固的歲月時光,卻是愛物之人所戀戀的。
當真愛著這器物時,當它出現傷痕,怎會棄之不顧,反而是倍生憐惜。細細地去用最貴重的物質去修繕,讓它恢復往昔模樣,碎裂處反而愈加流光溢彩。
看那一條條纖細的金色線條順著裂紋伸展,如游龍一般肆意自如,如春風裡的柳絲輕撫,或黑夜之中的閃電疾馳,或是清山裡的溪水涓涓。
正與現代人身上的一份浮躁成了反差的對比,物件壞了就棄之不顧趁早換新,發現戀人的缺點以分手了之,非得是要得不到的事物才叫完美。
愛一物時,何必是要它嶄新靚麗才是心頭好,等它與歲月磨合打打交道,留下印跡時,想起一起陪伴過的日子也會覺得它好美。
彌補了中國金繕史上的空白因此他也被稱為——中國金繕修復第一人從2003年開始著手學習到現在他已經投入。
走進朱墨皓位於嘉善縣城的工作室,不足10平米的空間裡,工作臺、陳列櫃、工具箱,還有各色缺東少西的陶瓷、木雕等大小不一的老物件。工作中的朱墨皓,常常在這裡一呆就是一天。
因大學主修古陶瓷修復,求學期間,朱墨皓曾經跟著老師去過不少文物修復現場,參加文物修復工作。這個94年的帥氣小夥談起器物修復來,眼中滿是神采。“過去的器物重實用性,一般壞了也就丟了,真正花心思去修復的不多。”朱墨皓說,專業知識教會他,修復不是創作,而是修舊如舊,還原器物本來的真實,而又不破壞器物本身。
金繕,讓朱墨皓對器物修復有了全新的認識。金繕是什麼?這是一種以天然生漆為主要修復材料的修復技藝。大學期間,金繕技藝作為課程內容進入了朱墨皓的視線。
“不同於傳統陶瓷修復中的鋦瓷,金繕無需鑽洞釘補,不會損害原器物。”朱墨皓說,現代的文物修復中有三大原則,可識別性、可逆性、最小干預原則,金繕恰好是這三大原則的完美詮釋。
更令人驚喜的是,經過手藝人的巧手,裂痕被絢麗的真金掩蓋,與原器物不同的材質相輔相成,形成了另一種獨到的美感,殘缺的美。
無形中,手藝人對器物的理解也被傾注在了修復中,不止金色,銀、銅、漆藝皆可為裝飾手段,可修復的器物材質眾多,除了陶瓷、紫砂製品,也可用於竹器,象牙,小件木器,玉器等等器物的修復。在修復中創作,這讓朱墨皓更對金繕一技欲罷不能。
在朱墨皓的工作室裡,驚喜隨處可見。燦爛的金色爬上了器物周身,有些狀似流水細紋,有些似墨跡斑斑點點,因碎裂的隨機而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態。
為器物賦予新生的過程並不容易。在朱墨皓看來,金繕脫胎於漆藝,漆才是金繕的靈魂所在。修補中,用大漆作為粘合劑,將碎片粘合,以漆為底打磨得當,再用金粉、金箔修繕,從而使老舊而破碎的器物重新煥彩。
上漆,光這一道工序就已繁瑣無比。漆不能只上一遍,視器物損毀情況,酌情增減,上一層,幹一層,迴圈往復,直到達到滿意的厚度為止。乾燥需要交給時間,而環境影響不容忽視,溫度必須保持在25度,溼度控制在80%。
這些被撫平的“傷口”,讓原本已毫無生氣的器物找回了靈魂,也換了種“活法”。這大抵就是鋦瓷和金繕的意義所在。百镀一下“大時代的夢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