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寡婦渾身哆嗦了一下,這才抬眼注意到我,她眼中滿是悲苦,那神情像極了魯迅筆下的祥林嫂。“晴兒,死了!”她毫無徵兆地冒出這句話,隨後呆呆地盯著我,那股絕望與痛苦,實在難以言表,看得人揪心不已。我長嘆一口氣,問道“你覺得晴兒是好孩子嗎?”李寡婦立刻厲聲道“她當然是好孩子,我不許你們在外面說她壞話。她從小聽話、懂事、乖巧,學習成績又好,是這整條街幾十年來,唯一考上武漢大學的姑娘。她還說等將來工作了,就不讓我擺攤了,要讓我過上好日子。”
她嘴唇上附著一層白皮屑,顯然很久沒喝水了。我想給李寡婦倒杯水,卻發現水瓶空空如也。我去給她燒了一壺水,灶臺上杯盤雜亂,剩飯剩菜早已發餿,散發出濃烈的腐味。我幫她打掃了好一會兒衛生,水燒開了,可屋子裡依舊臭氣熏天。找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儲藏室裡的瓜果蔬菜全都腐爛了。看得出來,李寡婦以前也是賣瓜果的,女兒一死,她的世界崩塌了,連這些瓜果都忘了處理。我幫她清理乾淨,倒了一杯水晾著。
正準備回頭,我突然感到背後一股冷風襲來,汗毛瞬間豎起,心裡暗暗吃驚。這時,李寡婦說道“你跟我們家小晴真像,一樣的勤快。”我這才注意到,她不知何時悄悄走到了我身後。我扶她坐下,李寡婦明顯比剛才話多了些。她精神失常,雖然沒認出我,但從她對我的態度,能感受到她的熱情。“你覺得,小晴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李寡婦目光落在我臉上,她看似渾濁的雙眸中閃過一絲精光,一把抓住我的雙手說“我錯了,小晴是個自尊自愛的女孩子,真的是我錯了,她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人。”我趕忙說道“小晴是個自愛的姑娘,我們都清楚,街坊鄰居也都知道,她是受了蠱惑。”李寡婦把我的手抓得更緊了,問道“你也知道她受了蠱惑?”我看到她眼裡的精光一閃,又很快暗淡下去,渾濁再度將她籠罩。
我記得血月傳授我的黥面術裡包含醫術法門,出於惻隱之心,我決定冒險在李寡婦身上試試。我咬破食指,用指血在她眉心拉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中醫講究氣血通暢,氣通則陰陽調和,氣不通則百病纏身。李寡婦飽受喪女之痛,精神受阻,才出現精神問題。我拿出一排銀針,在李寡婦額頭上刺了七七四十九針。這四十九針與普通針灸不同,是我用修為刺進去的,與李寡婦周身血脈相連。再加上我的血能起到陰陽調和的作用,還能打通她精氣神中的障礙。四十九針下去,李寡婦渾濁的眼神變得清亮,臉上也有了神采。她像是剛注意到我的存在,短暫的愕然之後,突然朝我跪下來,不停地拜,直喊我活神仙。我將她扶起來,遞水給她,她一飲而盡。我見她恢復正常,問道“好了?”李寡婦回答“活過來了。”
我總算鬆了口氣,沒想到黥面術中的醫術效果如此驚人,簡直是藥到病除。李寡婦精神恢復,我打聽李晴的事就容易多了。我告訴李寡婦,我是為李晴而來,李寡婦像是早有預料,說“我迷迷糊糊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就聽到你一直問我小晴的事,我就知道,一定是有活菩薩來救她了……救她來了……”她嚎啕大哭,我心裡也不好受,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孩兒,卻落得這般下場,怎能不讓人心碎。“我懷疑李晴,是被人害死的。”我這句話像一把利刃,瞬間斬斷了李寡婦的悲傷,她擦掉眼淚,吃驚地望著我。我問李寡婦“要不是她自己承認,你會相信,李晴會幹出這種事嗎?”李寡婦斬釘截鐵地說“打死我都不信,我的晴兒會這麼沒臉沒皮。學校裡追她的男孩子無數,她連正眼都不瞧,還說不談戀愛是想好好讀書,以後工作賺大錢讓我過好日子。”“這麼說,不是您不讓她談戀愛?”李寡婦道“我對她沒有任何約束,現在大學生談戀愛很正常,我還鼓勵她找個物件,可以照顧她。可這丫頭死倔,非不同意,追她的那個男孩子我也見過,又高又帥。”
我更加吃驚,說道“可我聽外面的人說,你對男女之間的事特別排斥,因為你管得太嚴,所以晴兒才產生逆反心理。”李寡婦是個直性子,頓時破口大罵,說這些話的人都是胡言亂語,她沒找老伴是擔心孩子受委屈,可不是思想頑固的老封建。這說明李晴的成長環境是健康的,就算李寡婦當初發現女兒有不良行為,也是一時氣糊塗才辱罵她,從小到大,在這方面並沒有特殊的管制和約束。李寡婦問道“你剛才說,我的晴兒是被人害死的?”“現在基本可以確定,事出反常必有妖。退一萬步講,李晴要談戀愛可以找個男朋友,根本不必做出那種有損名聲的事,她身上發生的怪事,是有不乾淨的東西作祟。”李寡婦的眼睛亮了,從她的眼神能看出,她相信我。李寡婦說“實話跟你講,晴兒出事的時候,我就懷疑過。我還花錢請靈姑來看過,靈姑做了法事,可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我站起身,在堂屋轉了兩圈,屋子裡愈發陰冷,我突然注意到,李寡婦竟然穿上了棉襖。“害晴兒的東西,靈姑對付不了,它非神非鬼,是一種特殊的存在。”“特殊的存在?”我定了定神,儘量平靜地對李寡婦說“它是個黥面者。”李寡婦一臉疑惑,想必她這輩子都沒聽過這個詞。我告訴李寡婦,我也是黥面者,不過黥面者有好有壞,害李晴的,是從江底鑽出來的惡黥面者。李寡婦似懂非懂。我問了李寡婦一個關鍵問題,發現李晴屍體的時候,在她屍身下面,有沒有發現一灘水跡。李寡婦陷入沉思,她發現女兒屍體時,整個人都快瘋了,除了痛苦和絕望,淚水三天三夜沒停過,根本沒精力留意別的。不過,她隱隱記得,女兒身下好像有灘水,她還聽到有人議論,說是晴兒臨死前失禁了。
這下,我的所有猜測都得到了證實,李晴無疑是死在那東西手上。想想從昨晚到現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就發現它犯下的累累罪行,簡直罪不可恕。像李寡婦這樣的家庭,如果按正常軌跡發展,一定會很幸福,她會成為慈祥的外婆,李晴會成為幸福的媽媽。可惜那傢伙的出現,打亂了所有正常的生活軌跡,我不禁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如果不是我把它們放出來,一切都會保持美好的樣子。我又上了閣樓,李晴睡在閣樓上,她的房間佈置得很溫馨,牆畫都是粉紅色的,充滿少女心。牆壁上除了整面牆的獎狀,就是她從小到大的生活照,照片中的女孩兒熱情活潑,對生活充滿希望。書桌上還擺著一隻舊木吉他,旁邊是一隻掉了漆的日本松下產的d機。我一陣心酸,李寡婦抹著眼淚。我注意到,房間的溫度比堂屋更低。李寡婦的屋子只有兩層,按理說,閣樓受烈日炙烤,應該又悶又熱,像個火爐才對。可這閣樓裡,卻像是把空調開到了最低溫度。我咬破指血,在眉心拉開一條血痕,李寡婦好奇地盯著我。再看閣樓,整個房間像是鍍上了一層琥珀色。
我問李寡婦“晴兒還有多久頭七?”李寡婦苦笑道“要說頭七,今天就是。我們家已經沒什麼親戚了,我自己腦子又糊塗,都沒人記得。”她突然想起什麼,說“糟了,今天頭七,我居然啥都沒準備,我這個當孃的太不稱職了。女兒生前沒保護好她,去世了連她頭七都忘了。”她匆匆去商店買了一些祭祀用品,還買了一隻紙屋子回來,擺起了靈堂。我幫她打下手,整理好一切,李寡婦才歇下來。這時血月給我打來電話,她在外面折騰了一天,一無所獲。我讓她來李寡婦家,今晚可能有一場硬仗要打。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那東西太過厲害,為保險起見,我決定做一番佈置。我在屋子內外佈下了三座大陣。今晚是李晴的頭七,她死得這麼慘,兇手一定會來,因為今晚是回魂夜,黥面者也講究這個。今晚它會來安撫李晴的亡靈,否則李晴在下面不得安寧,也會損它的修為。堂屋的燈很昏暗,李寡婦洗漱後,給我煮了一碗麵條。我才吃了兩口,燈突然滅了。可外面依舊燈火通明,李寡婦也察覺到不對勁,但她沒吭聲,又點了一支蠟燭。一陣風吹來,蠟燭又熄滅了,李寡婦抱怨道“哪兒來的妖風……”我早已開了天眼,看得清清楚楚,這根本不是什麼妖風,而是一團青色的氣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