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侯世子,本姓孟,名非。
如此,便彷彿他和宮裡那位有了隱秘的聯絡,琴是她送的,琴上卻刻了他的名。
刻畫完畢,孟非長身而起,再也不看這焦尾古琴一眼,“把這琴好生收起來。”
古有伯牙一曲高山流水只酬知音,他如今亦是一曲了了心願,知音既去,這琴,不彈也罷。
葉傾靠坐在馬車之中,耳邊彷彿還縈繞著那錚錚琴音,心神飄遠,一時間,倒是想起了上一世的父兄,亦是勇往直前一生無悔,不免惆悵起來。
不知不覺中,馬車停了下來。
葉傾一怔,車簾已經被高昱從外掀開,他的帽子又被推了上去,一張俊臉上滿是愁苦,痴痴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悽悽的道:“卿卿,你在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高昱生的高大俊美,此時情深意切,悲苦無限,那張俊臉一眼看去,競讓人覺得枯槁如素,縱是廟裡的姑子看了,也忍不住道上一聲阿彌陀佛。
葉傾卻只有冷笑。
高昱這副情深似海的模樣,騙騙旁人還成,在她面前,卻是連半點憐憫也難以奉上。
原因無他,當年梁平帝四大宮妃,和他各有因緣,其中和柔妃間最是蕩氣迴腸。
一個罪臣之女,一個九五之尊,生生上演了一出虐戀情深。
宮裡那時候最常見的景色,無非是柔妃在前,看花花濺淚,見鳥鳥驚心,手捧胸口,眼圈泛紅,那副怔怔的模樣,真個是我見猶憐。
梁平帝一身金黃龍袍,隔了段距離,亦步亦趨的跟著柔妃,痴痴的看著她,彷彿天下美人,就只有她一個入得他眼。
當時他的表情,就和現在一模一樣!
那時候,柔妃在前,梁平帝在後,也算得宮中一景,宮裡不知道多少美人被梁平帝這般深情的模樣迷住,一頭扎進去,再也出不來。
要葉傾來說,柔妃那就是矯情,要真是什麼貞潔烈女,那在被梁平帝第一次臨幸的時候就直接撞柱自盡好了,或者乾脆一簪刺向這死不要臉的,以命博命,捨得一身剮,好歹也咬下他一塊肉!
梁平帝則是純粹的噁心了,殺了人家父兄,還怪人家沒對他一往情深?!
更令葉傾噁心的是,梁平帝在柔妃面前飽受情債折磨,轉頭便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帝王嘴臉,吩咐她給柔妃送上布帛珠寶的時候,可是一臉的理所當然!
所以高昱這麼一副為情所傷的模樣,葉傾真心只覺得噁心——帝王便是傷心,那也是極有限的。
葉傾避過高昱的手,乾脆利落的蹦下了馬車,站直了身體,下巴微微揚起,似笑非笑的道:“刀子紮了你的心口?你說的是宮宴之時,攜了元妃出席,任由我獨自赴宴;還是麗妃生產時,叫我守在門口,你卻跑去安撫臥床的柔妃?”
她每說一句,高昱的臉就慘白一層。
葉傾說完,高傲的轉身而去,隱隱間,似有重重疊疊的皇后金色鳳袍的袍尾旖旎的從高昱腳面拖過,便如上一世,二人之間的無數次擦肩而過。
高昱盯著她的背影,身側的雙手逐漸收緊,他重活一世,江山和葉傾是唯二的執念,江山自是囊中之物,她麼,早晚也得是他的。
葉傾只覺得一顆老鼠屎腥了一鍋湯,這一趟出行,若是沒有梁平帝這個死不要臉的,一切該是多麼完美。
這樣一場隱晦的發乎情止乎禮的相遇,是每一個名門貴女夢寐以求的豔事,長安侯世子那志向高遠的一曲,更是為兩個人的相交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待到垂暮之年,再回頭看這一幕,英俊的少年,含笑的唇角,凌空飛舞的手指,鏗鏘有力的琴音,該是多麼美好珍貴的回憶。
現在麼,被高昱這麼一攪合,還是封死在記憶深處吧!
葉傾沉著臉回到了東宮之中,守在外面的秋實抱著雙臂瑟瑟發抖,遠遠看到了她,一路小跑的迎了過來,一把就抱住了她,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唸了起來:“主子,你可回來了!”
把葉傾擁進門,服伺她洗浴了一番,只穿了身輕薄的小衣,葉傾往烘的暖暖的被子裡一躺,只覺得渾身的精氣神都回來了。
葉傾撥出一口長氣,睏意上來,閉了眼,還記得問上一句:“今兒個有人找我麼?”
秋實為她掖了掖被角,小聲道:“就殿下派人過來問了句,奴婢說娘娘早起有些頭暈,躺著休息呢,給搪塞了去。”
高昊找她?能有什麼事兒呢?
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打了個轉,便被重重睏意給轟了出去,葉傾睡死之前,迷迷糊糊的想著,等醒了再去那邊問一聲,今天她也算明白了,她和高昱之間,是徹底的不可能和好了,那麼,和高昊之間,就更要搞好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