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踱步到了紅木長桌前,一手拿起了左邊的那樣物件,那是一副畫卷,畫的是驚濤拍岸,岸邊怪石林立。
巨浪滔天,似要淹沒岸邊怪石,石影重重,又如一堵厚重無比的巨牆,狠狠壓下,似要鎮壓所有浪花!
整幅畫仿若一個兩軍鏖戰的戰場,戰鬥的雙方,就是那怪石和驚濤,單看任何一方,都有即將沒頂的壓抑感,若是同時看著怪石和驚濤,卻又驚心動魄,看的人心神激盪不已。
那白衣文士已經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子涵兄,怎樣,這幅瘋道人的墨寶,可是真跡?!”
白衣文士身後,以長安侯世子為首的眾人也齊齊望了過來,眼中滿是期待之色。
葉傾微微一笑,指著面前的畫卷開口道:“這幅畫構思巧妙,畫者筆力雄厚,畫風奇詭,堪稱鬼斧神工——”
她不吝讚美之詞,長安侯一方頓時面露喜色,魏武侯眾人則齊齊的冷哼一聲。
那白衣文士更是抱拳道:“恭喜小侯爺,賀喜小侯爺,瘋道人的墨寶素來有價無市,堪稱無價之寶,恭喜小侯爺又得一傳世珍品!”
餘人也紛紛抱拳,連聲應和:“恭喜小侯爺,賀喜小侯爺!”
“不過——”葉傾突然話鋒一轉,語帶遺憾的道:“這幅畫的畫風雖然和瘋道人頗為相似,可惜終究不過是一贗品。”
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魏武侯眾人則是面露喜色,愣了片刻後,那白衣文士忍不住上前,指著畫作質疑道:“瘋道人的畫風劍走偏鋒,以擅畫石聞名,用筆上重下細,看這些石頭,分明就是瘋道人慣用技巧,怎可能不是瘋道人的真跡!“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方才他們爭論的要點,也盡在於此。
葉傾笑了,“不錯,這畫風嫻熟,技巧高超,但正因為太嫻熟了,所以才不會是瘋道人的墨寶!“
說著,她一指畫卷落款之處,侃侃而談:“諸位,請看下時間,大燕宏景三年八月,你們可還記得這一年,有一首千古名句流傳下來?”
那白衣文士一怔,喃喃道:“莫非是那首驚濤拍岸,怒浪飛花,我自巍然不動?”
葉傾徐徐點頭:“不錯,正是前朝名家五湖散人的名作,眾位怕是不知道,這位五湖散人和瘋道人是知交好友吧,他在那闋詞的題詞裡,可是點明瞭與瘋癲好友同遊,偶得佳作。”
葉傾曲起食指,一彈面前的畫作,“那個瘋癲好友,正是瘋道人,兩個人應是一起見到了這怪石林立,驚濤拍岸的奇景,結果一個流傳下了千古名句,一個確定了日後的奇詭畫風!”
她頓了下,補充道:“諸位若是有心,一查就會發現,瘋道人的畫風變化,正是以這一闋詞的書寫時間為分界點!”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葉傾竟會旁徵博引,用瞭如此多的典故,場上眾人大多為飽學之士,略一思索,便知葉傾所言不假。
葉傾又一指畫作的卷末題名,笑道:“還好這畫作的時間寫的是八月,比那闕詞要早了兩個月,不然只怕我也分辨不出。“
以白衣文士為首的眾人紛紛誇讚道:“子涵兄大才,莫要謙虛了!”“多虧了子涵兄,不然今日真要被這一西貝貨給矇蔽了!”
葉傾微笑著抱拳回禮,一派謙虛之態,其實她也是偶然發現,因手裡有三幅瘋道人的畫作,其中有一幅和另外兩幅相差巨大,她一度以為是偽作,後來做了一番調查後,才知都是真作,只不過瘋道人前期後期畫風相差巨大才導致了誤會。
砰!哐擦!
在眾人的誇讚聲中,一聲巨響異常刺耳的響了起來,場上一靜,眾人紛紛回頭看去,卻見那打扮華貴的青年孤零零的站在一側,他腳邊,則是已經碎的一塌糊塗的青瓷花瓶,亦是等待鑑定的另外一件古物。
一名胖嘟嘟的少年立刻從人群裡奔了出來,望著滿地碎片,一臉惱怒,大叫出聲:“你,你賠我的祖傳之寶!”
高昊卻沒有應他,彎下身子,修長的手指在滿地的碎片裡輕輕撥了撥,片刻後,拿起了一塊厚重的碎片,在手裡顛了顛,揚起來,朝著眾人示意一番,嗤笑一聲道:“前人的作品完美無缺,今人仿製,只能仿製出外表,內裡就拙劣不堪了。”
眾人的視線齊齊的匯聚在了他手裡的瓷片上,見上面一個淺淺的圓形凹記,登時都明白過來。
前人瓷器技藝精湛,只可惜前朝末期戰亂頻起,諸多技藝都已經失傳,流傳到現在,今人制瓷的技術已經遠遠不如。
就比如說制胚這一項,前人制做的瓷瓶裡外渾然一體,沒有絲毫瑕疵,今人卻需要藉助模具,那瓷片上的淺顯凹痕,就是模具所留。
這印子應當是在瓶底,只是這青瓷花瓶口小肚大,連隻手都探不進去,又有誰能知道瓶底還有個模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