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痕笑得天真無害,絲毫不畏懼她的視線,“我看到了,你袖子裡那把很有年頭的刀。”
怪不得百密的計劃裡半道跑出了個程咬金,原來這位程咬金長了個透視眼,連袖子裡的乾坤都看得真切。
籌劃數月的計劃毀於一旦,許平嫣氣結,薄刃的刀片劃上他的脖子,頓時滲出一痕血來。
沈鈺痕倒是一反常態,似乎滿不在乎來自生死的威脅,依舊是笑著,俯身下來,唇落在她耳邊,悄聲道:“看來你還是不明白我為何要寫那四個字,出師不利。其實看似戲臺下的衛隊很少,實則門口的,一樓二樓,乃至封城的精兵,武藝高強的便衣衛隊不知有多少在暗中保護他呢,一旦今日你刺殺成功,你不但會連累整個戲班子,更重要的是還有封城的和平。”
許平嫣知道其中厲害,若董國生死在封城,金大帥定然要鬧一場波瀾。
可她只想報仇,她已經忍了許多年!
前些日子為董國生作畫的幕僚曾是許北業將軍的舊部常坤,也是董國生青年時的救命恩人,從他那裡得到的訊息是此次封城之行,董國生只帶軍兵百人,微服視察。看來這資訊有假,這老賊竟對親近之人也提防得緊。
近年來董國生樹大招風,且多行不義,發生在他身上的刺殺可謂司空見慣,因此他每次出行必有重兵相護,甚至還有時候還故意對巡查時間地點秘而不宣,為的就是迷惑敵人,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可這次卻故意在手下親近中散播微服出巡的具體時間,所行軍力,難不成,是試探?
許平嫣吃了大驚,顧不上再理睬眼前的登徒浪子,忙撒腿跑了出去。
沈鈺痕自口袋裡抽出絹帕來,拭了拭脖子上的新鮮血跡,沒有追,眉眼彎彎的,一直望著那抹清絕的身影消失於拐角。
許平嫣料得沒錯,董國生毫無實權,隨行衛隊皆是上級指派,親近幕僚二三十,精通吃喝玩樂,皆是金大帥派來給他解悶用的。
這二三十幕僚為風流多才的退役軍官,編排混亂,早已查不到底細,其中不乏臥底叛徒。
中包括許平嫣父親的舊部,常坤。
董國生曾巧施詭計,為金大帥收編羽虎軍立下汗馬功勞,金大帥卻一人獨攬六省實權,只分了董國生一個虛職。又恐被世人詬病不論功行賞,只得將身邊來歷不清的人弄到董國生身邊去,一來由他生死,二來還可藉機驗證那二三十幕僚的身份,三來還落了一個體恤屬下的好名聲。
金大帥真真是好深的算計!
第二日,上至俞州,下至封城,都貼上了常坤的通緝令,一張張被風颳飛的省級令紙裡,還夾帶著縣級發出的許平嫣的通緝令,出人意料的是那罪狀上寫著的不是與人密謀刺殺董司令,而是刺殺沈威次子。
金大帥這個幕後王八,估計是不把她許平嫣一個女人放在眼裡,只要重金懸賞常坤下落。至於沈威,那是她父親一生的信仰,卻是她十年裡的噩夢,她發誓不會再見沈家人第二面,更別提什麼子虛烏有的刺殺。
常坤按照月老祠裡姻緣樹上的密信,一路找來六角巷。
日漸西斜,柔橙色的暉光中帶著一縷縷夜色的暗,直照進巷尾荒蕪的破廟裡。許平嫣正跪在落滿灰塵的蒲團上,默闔著雙眼,雙手合十,虔誠肅穆的舉至眉間。
風吹日曬的洗禮下,佛像斑駁脫落,坑坑窪窪的,又籠著一層陰翳灰塵,看著有些瘮人,倒像是披著慈悲外皮的魔鬼。
“大小姐。”常坤輕聲喚,望著她單薄要強的背影,有些心疼。
許平嫣直起身子,走過來,雖沒什麼表情,卻笑得很溫和,將手裡一沓面額適中的銀票塞進常坤手裡,“常叔,你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是,不要回來了。”
“大小姐?”他的聲音抖著,眼裡熱淚淌過,硬是沒掉下來,“許將軍待我恩重如山,我活下來的使命就是保護你,為將軍報仇,怎能苟且偷生?”
許平嫣勸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沒有說話,一襲水青色的盤扣旗袍如一縷飄渺的煙,在常坤盈滿老淚的雙眼裡搖搖欲墜。
常坤落了兩行淚,眼裡決斷而堅毅,像是要為某種信仰死而後已,牢攥著那一卷錢,轉身去了。
背影高大,筆挺,如一杆生於狂風暴雨中的白楊,溶進日落裡,那骨子裡的凜凜正氣,在許平嫣的眼裡,恍恍惚惚的,像極了當年的父親。